昨天老彭转发了一个公众号，是说2023年河南省文科状元的高考作文。我看完之后大受震撼，想了一些事情，决定把这些感受写下来，不吐不快。文章在这里：

河南文科状元林州一中考生郑媛元的高考作文

首先我得说，这篇文章的文化量太高，再让我练10年，我也写不出来，很厉害，毕竟里面有我不认识的字。比如开头第一句「长河霜冷，时空阒寂」，即遭暴击，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字念啥。

老牛问我「这篇文章在申论里面能高分吗」，我非常确定「当然可以，绝对一类文」。没啥说的，文笔优美、结构完整、逻辑清晰、论点深刻……

但在赞叹之余，我却有一些遗憾。确切地说，是很大的遗憾。下面我谈谈为什么我非常不喜欢这篇文章或者是这类文章。

一、语言诘屈聱牙

诘屈聱牙，意思是形容文字晦涩艰深，难懂难读。当然这个词可能本身就诘屈聱牙，但这是我看到这篇文章时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词。

这里面有不认识的字，我难认的字，比如多数人都会读错的「覃（qin）思」，比如「护康衢（qu）烟月」。还有一些我这种没文化的人没有见过的词句，比如「是谓濯多元之泉】，比如「手掬河汉万顷」。

当然我得承认，这是考生的确文学水平高，非常高，起码比我这种文盲高太多了。

但整篇文章都充斥着这类字词句，会让我觉得，这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文章。当然你可以说，没有人规定高考作文就是给普通人看的啊，或者是没有人规定高中生就一定是幼稚的语言啊。

是的，我们不该给高中生作文一个限制，但关键在于，这些词并不是必须这样用的。比如「护康衢烟月，不染风尘」中，「康衢烟月」的意思是「“月光隐隐照映在繁华大街上的景象”。后来经常被用来歌颂太平盛世的富饶景象」，并非晦涩难懂的含义，用这种词只会让我觉得太刻意了。

当然你可能会说我抬杠，是没水平才会这么说，我承认，这是我的个人审美。我喜欢的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是「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它们是直白的，但仍是美的。

当然你说唐诗宋词是美的，我当然承认。但我们必须要知道，唐诗宋词是有时代性的。那个时代文学不是大众文化，书面语是区别于口语的。但我们应当看到自初唐四杰改良唐诗，我们发现，唐诗也是在发展的，也是从宫廷浮艳风转向务实，宋词亦如此。

之所以说「务实」，并不只是语言的朴实，更多的是抛去了以往宫廷诗的追求只语言华美，而是转向了传递内容。这才有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李白、杜甫、王昌龄等等。

所以对于文章来说，语言只是修饰，只是表面的东西，对于文章来说，所要讲的道理才是内核。

但现在对于文章的导向就是，花团锦簇。无论是高考作文还是申论作文都是，无论是考生还是考官，都在追求语言的高大上，好像只要语言够优美，文章就是好文章。

这是不对的。我不反对语言优美，但我反对优美语言的堆砌，反对语言的繁复。

尤其是考官的作文审美，决定了老师的审美，进而决定了学生的审美，就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这种普遍现象就会导致孩子们少思考内容和道理，而只去追求虚幻的外在。

二、论证蜻蜓点水

这篇文章看起来很「高大上」，但论证方法就只有一个：例证。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不行，这当然行，毕竟例证是最简单有效的论证方法。

当然他们只是高中生，我们对多元的论证方法不做过多要求。但我们更应该警惕这种普遍现象背后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是他们不懂道理。

之所以只用例证，是因为没有其它方法可以证明观点。我常说，我写文章没有任何论证方法，一是因为我也搞不懂那么多复杂的论证方法，另外主要是我喜欢一句一句推结论。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办法推出道理，也就意味着，他们不懂这些道理。

不懂也就不懂，但是他们根据自己平日的积累，硬往因果关系上套，却完全不提因果关系的内在联系，就显得牵强了。

比如文中提到了我们面对了各种挑战，说「我们，何以破局？唯有团结共生可致」，哦，还有一个很多人特别喜欢的感叹号，以加强语气。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团结共生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啊？这才是关键啊拜托。

还有文章中提到「世界的尽头其实是柴米油盐四季三餐……」，后面说黄文秀「深谙此理」，我搞不懂二者之间的逻辑关系啊，拜托。包括结论说「点亮别人的灯，铺平别人的路，我们才能更加光明，走得更远」，为啥啊？怎么就走得更远了？你再多加俩感叹号我也想不通。

当然他们不懂这些道理也很正常，可以理解，毕竟他们还是孩子，之前10多年一直在学习，但问题在于，与题目的深刻性比起来，显得这类文章没有论证，只有口号。

是的，没有道理的论证，就只是在喊口号。我不喜欢孩子们坐在课桌后握拳喊口号。

这当然不怪学生们，他们是无辜的，主要原因还是舆论导向和考官导向。大家都认为论证的严谨性不重要，能够「振奋人心」才重要，所以论证逻辑排在了语言的后面，远远的后面。

之前就有人提出，「我们的教育，是缺乏逻辑教育的」，我深以为然。我们从来不重视逻辑教育，不重视务实教育，转而去追求形式上的东西。

总结一下：

我再次声明一下，我认为这篇文章堪称高中作文的顶级作品，即使放在申论作文中，也是一类文的水准。我写不出来。

但我只是根据这篇文章想到，我们的教育导向问题。

教育不应该是只注重形式的。我理解教师和考生的功利，当然要功利，但它不能影响到风气。我不愿意看到教育的风气就是囫囵吞枣，就是强行灌输。

教育应该是讲道理的。我反对中学和大学的很多政治历史老师，只是照本宣科，只是大而化之，只是让学生们「背重点」，学生不应该只会摇头晃脑背下来「一带一路」的伟大意义，更应该理解「一带一路」的深刻内涵和逻辑。

这也是我一直在做的，把道理讲清楚。

我专业水平不高，远远不如学者教授和中学老师，但我希望这些专业大拿，能够不把重心放在职称和名利上，而放在真正教育下一代上。

如此才能「心存千般锦绣，手掬河汉万顷！」

最最后，我得说，我不是喷子，不是杠精，我到今天仍然欣赏我高考那年的满分作文：《赤兔之死》，很多人惊叹于它的古白话文，殊不知它最强的是它的思想性。

这才是根本。

《赤兔之死》在这里：

赤兔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