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终于承认詹姆斯是GOAT了。

前情提要：前几天面试班一个学生跟我说，面试过了，进体检了，要送我一件詹姆斯的球衣。这个学生是詹姆斯铁粉。

于是球衣真拿来了，我也很守信用，当场承认：此时此刻，詹姆斯是GOAT。还不是偷偷承认，有视频为证。当然因为牵涉到人家的个人隐私，所以视频就先不放了。就连合照，也艺术加工了一下。

后来我把球衣拿回家送给儿子，儿子当然很开心，而且他对这件事完全没有我的思想负担。他本来就认为詹姆斯是GOAT，在他看来，这压根儿就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问题。

可是我认为，乔丹才是GOAT。

今天还有另外一件事。华图搞了一个千人家宴，大概120桌，1000个人，有学生、老师、员工，也有家长。这个规模没啥好说的，1000个人当然很多，但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宴”。

吃的是河南传统的席。

坦白说，我非常意外。这次华图搞的不是酒店里那种特别精致的宴席，请的老师儿（河南话）真的是平时在农村给人做席的老师儿，搭火，架锅，大铁锅，一锅一锅往外出菜。盘子也是以前吃席常见的那种老式盘子，菜品也old school。

吃饭之前，我和新宇、泓烨站在旁边看他们做饭。我们仨就像是农村吃席之前，在旁边嗑瓜子抽烟、对师傅们指指点点的无业游民。

那锅是真大，老师儿拿着一个大铲子在里面翻，我们几个就在那儿聊，说这种大锅做出来的菜，和现在家里或者饭店那种小锅做出来的东西，好像就是不一样。这个话题很快就跑了，开始说小时候。

小时候谁家办事，院子里摆席，桌子板凳都是东家借西家、西家借东家的，也没那么整齐。大人坐一桌喝酒，小孩儿到处跑，菜一上来，也没有谁研究什么营养搭配，哪个盘子好吃就赶紧吃。当然，好吃的主要是拔丝系列和大烩菜。

我们那时候吃席，印象里面总觉得特别香。现在回头想，食材未必比今天好，卫生条件肯定没今天好，厨师的水平也未必就比现在饭店里的厨师高，但那种味道就是记得。聊着聊着，就变成“我们那时候”了。

这几个字其实挺危险的。四十多岁的人一张嘴开始说“我们那时候”，基本上就已经站到了自己年轻时候最烦的那类人里面。当年我们听父母说“你们现在这些孩子……”听得烦，现在轮到我们说“你们现在……”。人类在这件事情上几乎没有进步。

当然，今天这顿席我也没有一开始就感动得热泪盈眶。事实恰恰相反。我刚看见那些老师儿搭火、架锅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是：这个调性，会不会把华图做低了？

我是真这么想的。一个全国性的教育培训机构，大铁锅，老盘子，农村做席的师傅，菜的卖相也算不上多精致，我当时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一句：苹果为什么不出千元机？品牌总得有品牌的样子吧。

如果我的公众号还像以前一样没有华图的人看，我肯定已经开始狠狠吐槽了。现在不敢了。连詹姆斯都是GOAT了，我向世界低头太多。

老穆对这顿饭也是一通吐槽。她嫌盘子不好看，菜的卖相也不好，连端菜的老大姐，她都觉得没有小鲜肉养眼，说看着都没啥食欲。当然，老穆所谓的“没啥食欲”，大概就是将近20盘菜，每盘尝了两口。20×2=40口。

老刘就明显比她有食欲，差不多吃了她一倍，最后还喝了半盆汤。要不是同桌的还有学生，她还能打包。老刘因为这顿饭，从昨晚到今天中午，属于是颗粒无进。坐那时就开始铺垫、叠甲：我好饿我好饿。吃的时候也就顺理成章了。

哦对了，老穆现在对我的戒备心非常重。以前在我面前说话还比较亲切，现在越来越端庄，越来越彬彬有礼。因为“说不定就会成为你文章的素材”。

骚瑞，你还是成为素材了。

顺带说一句，一向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的东来和纲领，也戴上了墨镜，在舞台上给1000个人挑起了热舞、艳舞。以后不要再说我“价值观”了。

再顺带，一路上不少人，包括领导都很诧异：“你怎么没有表演节目？”

拜托，“价值观”，我只示范一次。

所以同样一顿饭，我和新宇、泓烨站在大锅旁边怀念小时候，老穆嫌盘子不好看，老刘负责吃。我自己更分裂，一边觉得这种做法可能把品牌做low了，一边又觉得那口大锅有点亲切。

我们经常会把“以前”想得太好，但真把以前原封不动搬回来，又未必喜欢。今天如果所有饭店都换成大锅，所有盘子都换成小时候那种铁盘子——今天还真有——我肯定也不适应。真让我天天吃席，我也受不了，吃两天就开始想吃点清淡的。

但偶尔来这么一下，又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感觉，和乔丹好像有一点像。抱歉，我又绕回来了嘿。

我喜欢乔丹当然首先是因为他厉害，这个不用装。可后来仔细想，我喜欢的那些运动员，好像也不只乔丹。我喜欢艾弗森，喜欢巴乔，喜欢巴蒂，当然还有小罗。

他们几个人其实没啥共同点，篮球足球都有，性格也完全不一样。可现在想起来，我对他们都有一种很强烈的“故事感”。

艾弗森很好理解。个子不高，一身纹身，地垄沟，桀骜不驯。NBA历史上当然还有很多比他更强的人，但你很难忘了他。他身上有太多今天看来不够“标准”的东西。我要是给他配个职业生涯规划师，估计规划师能疯掉：形象管理有问题，媒体沟通有问题，训练态度有问题，个人品牌长期价值也有问题。

如果真把这些东西全部改掉，可能职业生涯更长，商业价值也更稳定，可那还是艾弗森吗？

肯定不是。

小罗之所以是小罗，那就是他。他绝不会像C罗那样自律。这个话说出来当然不是批评C罗，人家自律成那样，我佩服得要死。可如果全世界运动员都按照C罗的方式管理自己，我又觉得少了点啥。

巴乔也一样。我小时候哪懂什么战术，更不知道现在这些高级数据。我记得巴乔，记得他的马尾辫，记得那张有点忧郁的脸，记得伤病，也记得1994年那个点球。一个足球运动员踢了那么多年，进了那么多球，最后大家偏偏记住了一脚没有踢进的球。很残忍，可故事就是这么来的。

巴蒂也是。佛罗伦萨，降级，留下，后来去了罗马。今天回头看，会觉得这里面有很多所谓忠诚、选择、告别之类的东西。可当年身处其中的时候，他自己到底怎么想，我也不知道。搞不好根本没我们后来想得那么浪漫。

人很擅长把过去编成故事。特别是自己的过去。

我现在已经不太看足球了。一方面确实没时间，另一方面，我总觉得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精密仪器。当然，这句话说出来，懂足球的人可能会骂我。我本来也不太懂，骂就骂吧。

现代足球肯定比以前先进。球员的体能训练、营养、医疗、恢复、数据分析，球队的战术设计，都比以前精确得多。什么时候压迫，往哪个区域跑，丢球以后多少秒反抢，谁去拉边，谁去套上，所有东西都越来越精密。有些顶级球队踢起来真的像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出现在什么位置。

很牛逼。

但我不太喜欢。都是工厂，都是流水线。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恩怨情仇。

我们喜欢看奥本山宫殿，我们喜欢看乔丹和老米勒斗嘴，我们喜欢看巴乔踢飞点球，我们喜欢看罗马里奥和教练的冲突。

我后来又想到一个事儿，现在看球的数据也实在太多了。

篮球里面，得分、篮板、助攻早就不够用了，还有命中率、真实命中率、效率值以及一大堆我现在已经懒得弄明白的高阶数据。足球也是，控球率、射门、预期进球、跑动距离、压迫次数……我相信这些东西都有价值，也确实会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比赛。

可有时候也挺没劲的。

现在乔丹和詹姆斯的GOAT之争，吵到后来经常就变成两拨人拿着Excel互殴。你拿一个数据证明詹姆斯强，我再找一个数据证明乔丹更强；你说总得分，我说总决赛；你说职业生涯长度，我说巅峰统治力。

最后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时候哪有这些东西。

我甚至不知道乔丹的真实命中率是多少，也不在乎。我就觉得：

我操，真牛逼。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巴乔那一脚点球飞出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那脚球的xG是多少。现在想想，幸亏当时不知道。要不然电视机前一群人可能开始讨论：“从统计学角度看，这个位置的点球转化率……”

那还悲伤个屁。

当然，这句话也可能是在胡说。数据并不会让故事消失，今天的年轻人照样会有他们记一辈子的比赛、球员和瞬间。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个世界确实越来越喜欢把东西变成数字。

成绩是数字。播放量是数字。粉丝是数字。转化率是数字。KPI更是数字。

这样当然方便。

你总得知道一件事情干得怎么样。

可一旦什么都可以装进Excel，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装不进去的那些东西，好像就没那么重要。

我也会觉得刘德华这样的才叫明星。现在年轻人喜欢肖战，我偶尔也会冒出来一句：有啥好喜欢的？然后我马上就会想到，我爸妈当年看我喜欢刘德华，没准也是这个表情。他们那一代可能会说：“刘德华唱歌也不怎么样嘛。”再往前一代，可能连邓丽君都看不上。

所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GOAT”这句话，真牛。它当然说的是乔丹和詹姆斯，也可以说刘德华和肖战，甚至可以说大锅菜和现在这些精致餐厅。

哦对，这句话是我说的。

每一代人都很容易把自己年轻时候喜欢的东西，当成一个标准。我们那时候的歌才叫歌，我们那时候的球星才叫球星，我们那时候的饭才有味道，我们那时候的人才有人情味。反正我们那时候啥都好。

这是不对的。

真让我回去，我才不回。

现在有手机，有高铁，有空调，有外卖，想买东西点几下，第二天甚至当天就能到。想听一首歌不用去音像店，想看一场三十年前的比赛，网上搜一下就有。小时候吃顿好的得等谁家办事（李泓烨语：以前我想吃那个大烩菜，就盼着村里有人办白事），现在想吃肉随时都能吃，甚至还得提醒自己少吃一点。

谁要跟我说：“大庆，我送你回1988年生活。”

我第一天会特别兴奋，第二天开始想手机，第三天研究怎么回来。

所以我觉得，我们今天很多对过去的怀念挺有意思。嘴上说“以前真好”，真让你回去，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工业化、现代化给我们的东西太多了，稳定、方便、便宜、效率高。过去很多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到的东西，现在普通人随手就有。饭店做菜也一样，标准化以后，至少你去一家连锁餐厅，大概知道端上来的是什么味道，不至于今天好吃得要死，明天厨师失恋了给你多放三勺盐。

大锅菜就不一样。师傅凭经验，这一锅可能咸一点，下一锅可能淡一点，今天火大，明天火小。现代管理看这种事情，估计全是问题：不可控，不稳定，不方便复制。

所以连锁餐饮肯定不能这么干。比如麦当劳如果郑州的汉堡和上海的汉堡完全不一个味儿，那就是质量事故。

可我站在那口大锅旁边的时候，又觉得那些不太标准的东西蛮有意思。

这就让我想到了城市。

我以前讲一些面试题的时候，经常会说城市建设有不同阶段。最早大家关心的是有没有路、有没有桥、有没有房子、有没有地铁，基础设施起来以后，大家又开始谈城市品质，再后来开始谈幸福感、归属感。

但，幸福感绝不是新修了多少栋大楼。夜市、地摊、广场、公园，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店，几个人坐路边吃东西，小孩儿在广场乱跑，大爷不知道为了啥跟另外一个大爷吵起来，这些东西反而容易记住。

高楼当然得有，地铁当然越方便越好。但高楼下面还能留一个夜市，我觉得也不错。

然后我又想回今天那顿席。

如果华图以后天天搞农村大席，我还是反对。品牌该讲究还得讲究，老穆嫌盘子不好看，我也能理解。可一年有这么一次——没有向领导提这个建议的意思——一个现代培训机构里突然架几口大锅，请几个农村做席的老师儿，大家吃着小时候的菜，顺便想起小时候，好像也还行。

高楼旁边有个夜市，不耽误高楼还是高楼。这句话要划重点，又是我的金句。

说到底，我们也没必要把这个世界全部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我只是觉得，在今天这种越来越标准的生活里面，偶尔碰见点没那么标准的东西，很好。

有点人味儿。

写到这儿，还是绕回公考了。

公考培训其实也是一个特别工业化的东西。这里说工业化，不带贬义。这个行业能发展到今天这么大，本来就靠标准化。

以前一个老师会不会教，全看个人。碰到一个好老师，运气好；碰到一个不靠谱的，只能认倒霉。后来机构开始总结方法，开始分题型，开始编讲义、做课件、培训老师。一个新老师进来，不需要自己研究三五年，按照一套成熟体系学习，很快就可以站上讲台。

这当然是进步。我自己也是这种体系的受益者。真让我当年什么都没有，拿着几套申论题自己从头研究，我现在可能还在研究第一道。

标准化有一个特别大的好处，就是抬高下限。餐饮如此，教育培训也一样。

但很多事做到后面，就容易有点过。

一套方法越来越成熟，慢慢就会变成习惯。最开始是研究了很多题，然后总结出方法；再后来，新题拿过来，第一反应开始变成：这是什么题型？

观点认知、组织活动、解决问题……

然后开始想，这种题应该答几条，第一点说什么，第二点说什么，结尾怎么升华。

方法原本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题，后来大家开始先找方法，再让题去配合方法。

我前几天写教研的时候说过一句挺难听的话：绝大部分所谓的申论老师，“不会研究申论，只会研究申论理论。”

这就是工业化、标准化。

刚才写球星的时候，我说现在大家越来越喜欢拿数据说话。其实公司更是这样。播放量、线索量、转化率、营收、续费、成本，最后都要进表格。

这当然没问题。

要是一个部门年底汇报工作，说我们今年干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具体有多少收入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也不知道，领导估计当场就想换人。

但我前几天写公考机构为什么不愿意做视频播客、纪录片，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它们不好算。

传统的上岸学员采访就很好控制。“为什么选择华图？”“哪个老师帮助最大？”“上岸以后有什么话想说？”学生回答：“首先感谢华图，感谢老师……”剪一分钟，配点音乐，LOGO一放，结束。

视频播客不行。你让一个学生坐在那里聊两个小时，你根本不知道他说什么。他可能夸华图，也可能突然来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你们这门课挺坑的。”

这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拍完以后怎么算？

播放了十万，挺好。

要是只播放了一千呢？

聊得再真实、再有意思，表格里写个“播放量1000”，怎么看都像工作没干好。

纪录片就更麻烦。跟一个学生拍半年，上课，模考，考试，花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成绩出来：

没考上。

市场部一看，估计头都大了。

咋发？

折腾半年，最后连个喜报都没弄出来，站在产品的角度看，这当然算失败。

可这个学生确确实实过了半年。他早起过，熬夜过，偷懒过，焦虑过，觉得自己稳了，也觉得自己完蛋了，最后可能就差0.2分。

这些事都发生过。

我前几天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觉得这叫人文关怀。今天写到这里，又觉得这跟那口大锅、巴乔那个点球，好像都能扯上一点关系。

人本来就不稳定。

今天想考公，明天可能不想了；这个老师教了十年，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讲错了；这个学生一直很努力，考试那天突然拉肚子；一个足球运动员在最重要的比赛里，一脚把点球踢飞。

系统最头疼这些东西。

因为没法预测。

可一个人回忆很多年前发生过什么，最后留下来的，往往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又想起巴乔那个点球了。

如果那个点球进了，巴乔当然还是巴乔。可我们今天想起他的时候，会不会少点什么？

我不反对工业化。工业化太好了，我离不开。标准化也很好，最好我去任何一家麦当劳，薯条都一个味儿。

只是一个公司如果所有事情最后都只能用数字证明价值，我觉得多少会丢一点东西。就像一座城市如果所有空间都只考虑效率，大概也会丢一点东西。

我，愿意成为公考培训这座高楼旁边的那个不起眼的夜市。

应该允许夜市的存在。

所以这篇文章写到最后，我也没有打算得出什么结论。

昨天那顿席到底好不好？我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挺土的。老穆大概还是会嫌卖相不好，老刘估计根本不关心这些，只盼着老穆主动说：“没事你吃老刘，你又不胖”。我也仍然觉得品牌应该有调性。

但那几口大锅架在那里，我和新宇、泓烨确实聊起了小时候。

这件事情也是真的。

现代足球到底有没有以前有意思？让我说，我还是觉得以前有意思。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听见我这么说，大概也会觉得：老登又开始了。

也正常。

我爸那代人大概也这样看过我。

至于公考培训，我当然希望它继续标准化，继续专业，课程越来越稳定，老师水平越来越高。与此同时，最好还能剩几个不太听话的老师，领导还能容忍几个教研员花半天时间研究一个暂时没啥用的问题，偶尔做个不能保证转化的东西。

这些要求听起来就很不符合管理学。

所以我也就写写。

万一哪天真让我当老板，我可能比谁都狠。

也不会了啦。

昨天把詹姆斯球衣拿回家以后，我儿子还是坚定认为詹姆斯是GOAT。那个送球衣的学生当然也是。我还捏着鼻子亲口承认了。

从民主的角度看，我已经输了。

但我还是觉得乔丹才是。

我甚至可以想象，再过二三十年，我儿子坐在那里跟自己的孩子说：

“你们现在这些球员有什么好看的？詹姆斯那个年代才叫篮球。”

他孩子翻个白眼。

就像今天他看我。

等着瞧。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GOAT。

球衣归球衣。

乔丹还是GO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