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校门口
星期六早上六点多，财院门口已经有人摆摊了。
卖鸡蛋灌饼的把煤气罐从车上搬下来，铁板擦了一遍，倒上油。旁边卖书的人把几个纸箱倒扣在地上，摆出考研英语、计算机等级考试和教师资格证的书。风一吹，最上面那本总往后翻，他捡了半块砖压住。
中衡的电动三轮从街口拐过来。车斗里放着一张旧课桌，一条桌腿从栏杆缝里伸出去，过减速带时就在铁皮上磕一下。
彭波骑车，何志远坐在车斗边上扶着桌子。小唐坐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报名表、收据、零钱和前几天登记的学生电话都装在里面。
三个人把桌子抬到校门西边的一棵树下。桌子的右腿短，一落地就晃。彭波从包里摸出几张作废的宣传单，折了几层塞进去，两只手按着桌角试了试。
“行了。”他说，“别碰就行。”
小唐把红桌布铺开，拿教材压住四角，又把报名表、课程单和几支圆珠笔摆好。透明文件袋放在自己手边，拉链朝里。
展架支在桌后。“北京名师”几个字很大，红字外面套着一圈黄色。太阳刚从楼后出来，照在上面有些晃眼。
这块地方离校门不远，学生出来往公交站走，大多要从这里经过。何志远觉得展架还可以再往前一点，让彭波挪了半步。门卫马上从里面喊了一声：“别堵门。”
彭波又拉了回来。
七点不到，学生渐渐多起来。有人穿着拖鞋出来买早饭，有人夹着书去坐公交。彭波抱着宣传单站到路边。
“同学，公务员考试了解一下。”
大部分人不停。有的摆摆手，有的接过去，看一眼就折起来塞进书包。一个男生停下来问应届毕业生能不能考，彭波刚说要看职位要求，后面的同学已经追上来。
“咋了，准备当领导？”
男生拿宣传单抽了他一下：“看看不行？”
两个人笑着走了。
第一个坐下来咨询的是个女生。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的职位表，上面用蓝笔画了不少圈。她问自己的专业算不算经济类，又问县里的职位是不是比郑州好考。
小唐看了一遍，没有乱答。
“专业要对目录，我回去帮你查。县里是不是好考，也得看招几个人、报多少人。”
女生留下电话，说得很快。小唐写完，让她慢一点再说一遍。最后两位果然不一样。她划掉重新写，又把学校和专业记在后面。
何志远看了一眼，说：“不知道的就查，别为了留个电话什么都敢说。”
说完，他骑三轮去另一所学校送资料。
七点多，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到了路边。
车门一拉开，先下来两个男人。里面的人往外递折叠桌、塑料凳、横幅和一捆捆宣传单。最后一共下来五个人，四男一女。
黑夹克最后下车。
彭波认出了他。前些天那场试听课，他就坐在靠门的位置，问了不少问题。黑夹克也看见了彭波，两个人对了一眼，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青岸的人很快把东西摆开。两张折叠桌，蓝色桌布，课程单和报名表分别放好。女员工在桌后登记，两个男人去校门边发宣传单，另外一个挂横幅。面包车卸完东西，往前开了一段。
两家的桌子最开始还隔着差不多一米。
青岸的横幅被风吹起来，右边一角挡住了中衡的展架。彭波过去说：“麻烦收一点，挡我们牌子了。”
黑夹克抬头看了看，把绳子向西收了一截。
“这样？”
“再过去一点。”
黑夹克又拉了拉。横幅不挡了，彭波也没再说什么。
两边各忙各的。
青岸显然比中衡熟练。外面有人发单页，桌后有人接待，哪个学生一停下来，马上有人把课程单递过去。一个女生问什么时候开课，女员工直接在课程表上指给她看。
“下周六，九点。地点在这儿，别走错楼。”
“能试听吗？”
“第一节可以。留个姓名电话，到时候给你登记。”
中衡这边只有彭波在外面，小唐一个人守桌子。遇到两三个人同时来问，她就忙不过来。
一阵风吹来，中衡桌上一张报名表飞了起来。青岸的女员工伸手替她按住。
“你最好粘一下。”
“没带胶带。”
女员工从桌下面拿出一卷，递给她。
“先用。”
“谢谢。”
过了一会儿，青岸一个人把凳子摆得太靠东，正好挡住小唐出来。女员工看见，又用脚把凳子勾了回去。
“给人家留条路。”
事情一开始也就这些。
七点半以后，青岸又来了两个帮忙发单的学生。他们一来，校门两边几乎都站了青岸的人。学生从学校出来，往往先接过青岸的宣传单，再走到中衡这里。
彭波也往前站了些。
青岸的人在哪边发，他有时候也会跟到附近。黑夹克看了几次，走过来说：“你往旁边一点，别老贴着我们的人。”
彭波说：“学生愿意接谁的就接谁的。”
“接谁都行，没必要跟着人。”
“校门口又没分地方。”
黑夹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没多久，一个帮青岸发单的学生又站到了中衡展架前面。他左右递宣传单，身体一晃，“北京名师”几个字就被挡住一半。
彭波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兄弟，往旁边站站，挡着我们了。”
那人挪了半步。
彭波一走，他发着发着又站了回来。
再后来，青岸最外面那张桌子也开始往东靠。
第一次只挪了一点，蓝桌布的边搭到了中衡桌角。小唐把布推回去，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桌腿又向这边进了一截。青岸的学生坐下来咨询，塑料凳正好堵住小唐出来的路。
青岸女员工回头看见，对身边的人说：“往回一点，她那边都出不来了。”
那个男的看了看：“后边没地方。”
“少摆把凳子。”
“来人坐哪儿？”
他说着，把凳子挪了一点。没过多久，又放了回来。
彭波从校门边回来，看了看，直接把凳子提到青岸桌后。
青岸一个年轻人马上过来了。
“你动我们凳子干啥？”
“挡住我们了。”
“就借点地方，学生坐一会儿。”
“你们那边不是有地方？”
年轻人往西边看了一眼：“放那儿谁看得见？”
他说完，又把凳子搬回来，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青岸女员工叫了他一声：“别放那儿。”
年轻人没理，转身走了。
彭波把凳子向西推了半尺，也没再说。
八点多，何志远回来了。
三轮车刚停，他就看见两边已经挤到一起。青岸两张桌子加起来差不多是中衡的两倍，最外面那张已经斜着伸过来。一个青岸的人还站在中衡展架前发单。
“怎么弄成这样了？”
黑夹克说：“地方小，大家凑合一下。”
何志远走过去，看了看两张桌子的腿。
“你们这张往西挪。”
青岸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他刚才一直在桌后看登记表，说话倒不冲。
“西边到树根了。你们就一张桌子，往东边收一点，大家都宽敞。”
“东边是门口，门卫不让摆。”
“再靠一点也行。”
“靠哪儿？”
男人指了指树池：“你们这桌子放那边。”
彭波说：“那边地不平，桌子站不住。”
“垫一下嘛。”
何志远问：“你们怎么不垫？”
男人脸上的笑少了一点：“我们人多，东西也多。你们就一张桌子，动一下都方便。”
何志远看了他一会儿。
“人多就该我们让？”
“没人说应该。”黑夹克接了一句，“不就是商量吗？”
“你们已经挤过来了，这还叫商量？”
青岸女员工从桌后站起来：“要不我们里面那张横过来试试。”
四十来岁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横过来学生不好坐。”
“总比挤一块强。”
“没必要折腾。”
他说完又对何志远说：“你们往那边挪半米，大家都省事。”
“我们不挪。”
这句话一说，两边都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还有学生在看。小唐拉了一下何志远的袖子：“学生都在，先别说了。”
青岸女员工也让自己的人少说两句。
何志远回到桌后，事情暂时停了。
过了十来分钟，青岸又来了几个学生咨询。桌前站不开，那个年轻人搬了两把凳子出来，其中一把又摆在中衡桌前。
彭波过去，把凳子推了回去。
年轻人又推回来。
“你是不是非得动这个？”
彭波说：“别挡我们桌子。”
“我又没放你桌上。”
“人坐这儿，把我们全挡了。”
黑夹克也走了过来。
“往旁边一点不就完了？”
他说的是中衡。
何志远从桌后站起来：“我们还往哪儿？”
四十来岁的男人看见又吵起来，也有点烦了。
“这么点事说半天。”
他指了指中衡的旧课桌。
“给他们往东顺一下，空出来算了。”
两个青岸的年轻人听见，走过来就抓住了桌沿。
小唐的报名表还摆在桌上。
“等一下。”她赶紧伸手压住，“东西还没收。”
青岸女员工也说：“你们先别搬。”
“就挪一点。”
桌子一边已经被抬起来。
彭波按住桌面。
“放下。”
“你松手。”
“这是我们的桌子，谁让你们动了？”
“就挪一步。”
“我说了不挪。”
短桌腿下面垫着的宣传单掉了出来。桌子一歪，两本教材滑到地上，水杯也翻了。水沿着桌面流下来，泡湿了几张报名表。
小唐赶紧把透明文件袋抱起来。
青岸女员工也急了：“先放下！东西都湿了。”
一个年轻人仍抓着桌沿。
“挪过去不就完了。”
彭波把他的手推开：“别动。”
那人反过来用肩膀撞了彭波一下。
彭波没站稳，后腰撞在树池边上。他扶了一下桌子，站起来。
“你撞谁呢？”
年轻人说：“你别挡着。”
彭波伸手挡开他的胳膊。
那人抬手就在彭波脸上推了一巴掌。
声音很响。
彭波愣了一下，鼻血很快流了下来。
何志远从后面冲过来，把那人推开。
“有事说事，别动手。”
黑夹克也上来了，一把抓住何志远的胳膊。
“谁先动的？”
“你们先打人。”
“他先推的。”
几个人一下挤到了一起。
青岸女员工抓住刚才那个年轻人的衣服往后拉：“行了！别打了！”
小唐也挡在彭波前面。
“别动手，学生都在！”
黑夹克还抓着何志远。何志远甩了一下，没甩开，反手把他推开。黑夹克后退一步，又马上回来，一拳打在何志远嘴角。
何志远的头偏了一下。
接下来就乱了。
何志远扑上去，两个人撞到青岸的折叠桌。桌子翻了，塑料凳和课程单撒了一地。另外两个青岸的人也冲过来，一个抓何志远的胳膊，一个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彭波抹了一把鼻血，过去拉人，后背挨了一拳。刚转身，腿弯又被踹了一脚，膝盖直接跪到地上。
中衡临时找来帮忙发单的男生想往前冲，小唐一把拦住了。
“你别去！”
她转身去找铁皮钱盒。
钱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树边。青岸女员工先看见，跑过去捡起来，递给小唐。
“这个拿好。”
小唐把钱盒和透明文件袋一起抱在怀里。
另一边已经彻底打成了一团。
青岸人多。真动起手以后，中衡很快就吃了亏。何志远被两三个人挤到树池边上，额角不知道在哪里磕破了，血顺着眉毛流下来。彭波刚站起来，又被人推到桌边，鼻子下面全是血。
青岸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直在拉自己人。
“停了！别打了！”
可这时候谁也听不进去。
小唐和青岸女员工也在往外拉人。一个拉彭波，一个拉黑夹克。
门卫的哨子终于响起来。
两个保安从校门里跑出来，一个抱住黑夹克，一个把何志远拖到旁边。还有人想往前，被青岸女员工一把推了回去。
“还打什么！都流血了！”
人分开以后，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
卖鸡蛋灌饼的人停下铲子，卖书的把靠近这边的纸箱往后拖了拖。地上全是宣传单，红的、蓝的踩在一起。
青岸那边，黑夹克嘴角破了，另一个年轻人手背上有几道抓痕。中衡这边明显更重。何志远额角裂了，半边脸开始肿；彭波鼻血还没止，弯腰的时候一直扶着后背。
门卫问：“谁先动手？”
两边同时说话。
“他们先搬我们的桌子。”
“他先推人。”
“他们先打的。”
“是他先动手。”
门卫听了几句，摆了摆手。
“都别说了。报警了，等警察来。”
刚才还在咨询的学生慢慢散了。一个女生手里的报名表只填了一半，她把纸折起来塞进书包。另一个男生把两家的宣传单放到路边，推着自行车走了。
十几分钟后，警车到了。
民警先把两边分开，又问哪些人动过手。几个人刚开始解释，声音很快又大起来。
“都去所里说。”
何志远还想说话，嘴唇一动就疼。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没再说。
青岸的人开面包车过去。何志远和彭波坐进警车。小唐和那个帮忙的男生把散在地上的资料收起来，放进电动三轮，也跟着去了。
三轮车过路口时停在红灯前。旧课桌倒扣在车斗里，短腿下面那几张宣传单已经掉了，桌腿随着车身一下一下敲着铁皮。
红桌布塞在桌板下面，露出来的一角有几个鞋印。
派出所里，两边分开坐。
民警让动过手的人分别把事情写一遍，又让伤得重的先去附近诊所。何志远额角缝了两针，彭波鼻梁没事，后腰和膝盖也没有伤到骨头。
等他们回来，青岸那边已经写完了。
两边说的事情大体一样。都承认是为了摆桌子起了争执，也都承认后来动了手。至于谁先动的手，每个人说法都不一样。
门卫也过来了。他只看见后面打成一团，前面怎么吵起来的没看全。学校门口的摄像头朝着校内，树下面那块地方没拍到。
青岸的女员工倒没有完全替自己人说话。
“桌子是我们的人先去搬的。”她说，“我还让他们别搬了。后来怎么打起来的，人挤到一起，我也没看清第一下到底是谁打的。”
民警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程慧丽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先看了何志远额角的纱布，又让彭波把鼻子下面的纸拿开。
“拍片没有？”
“拍了，没骨折。”
她点了一下头，转过去问小唐：“钱呢？”
小唐把铁皮盒递过来。
“数过了？”
“在路上数过一遍。”
“再数一遍。”
小唐当着她的面把钱重新点了一遍。程慧丽拿出收据存根，一张张对。钱对上以后，她又问当天有没有人交报名费，有没有收身份证复印件，学生留下的电话还在不在。
小唐把透明文件袋打开。几张表湿了，还有一张踩了鞋印。
“身份证没有。今天也没人交钱。”
程慧丽把能看清的放在一起，不能用的另外放着。
“桌子、展架，还有坏掉的书，回去列一下。医药费的票别丢。”
她又问何志远：“诊所都开什么票了？”
何志远把单子给她。
她看了一遍，收进文件袋。
青岸那边提出，各自看伤，各自修东西，这事就算了。
何志远不同意。
“他们五六个人打我们两个，就这么算了？”
程慧丽没有马上说话，先问民警：“不调解的话，后面怎么弄？”
民警说，还要继续问人，也可以做伤情鉴定。双方都动过手，现场又没拍下来，最后怎么处理得看证据。
程慧丽问：“他们搬我们桌子，这个现在双方都承认吧？”
民警说：“搬桌子和打人是两回事。”
她点了一下头。
何志远问：“彭波鼻子流这么多血也不算？”
“伤是真的。”程慧丽说，“但伤得重，不能自动证明第一下是谁打的。”
“那就白挨了？”
“你也还手了。”
何志远不说话了。
程慧丽把诊所的票重新叠好。
“先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
她去和民警谈了一会儿。最后两边都同意，医药费和坏掉的东西各自处理，以后在学校门口做宣传，谁也不动对方的桌子、展架和资料，位置怎么摆听学校和门卫安排。
写调解记录的时候，程慧丽又看了一遍。
“这一句加上，不能再搬对方东西。”
青岸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说：“行。”
黑夹克坐在旁边，嘴角贴着纱布，没有说话。
下午，两边签了字。
走出派出所时，太阳已经偏西。青岸的人先上了面包车。那个女员工最后一个上车，关门前看了小唐一眼。
小唐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程慧丽打了辆出租车，让何志远和彭波先回去。她和小唐开着电动三轮，又去了财院。
校门口已经看不出早上的样子。早餐摊撤了，公交站旁还是一拨一拨的学生。早上挤着两张桌子的地方空着，只剩下几张被踩脏的宣传单。
中衡的旧课桌被门卫拖到了墙边。短腿裂开了一点，桌面上有灰，也有鞋印。展架坏了一根撑杆，已经立不起来。
小唐把红桌布从桌腿下面抽出来。上面有泥，有茶水，还有几点已经变暗的血。
她叠好，放进车斗。
回到办公室时，天快黑了。
何志远坐在墙边，额角贴着纱布，半边脸还有些肿。彭波坐在旧桌旁边，鼻子下面塞着卫生纸，腰疼，坐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程慧丽把现金和收据重新锁进抽屉，又把诊所的票压到账本下面。
小唐蹲下来修桌腿。她折了几张废宣传单塞进去，站起来按了按。
桌子还是晃。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志远伸手按住桌角。
桌子不晃了。
“再招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