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歧视又不是不判断。
01 · EQUAL, NOT SPECIAL
今天高高在群里问：怎么看待胖东来招聘刑满释放人员啊？
王德彬居然难得正经回了一句：我觉得很好。
并想让我也分析一下，来培养他的“面试思维”，想遴选的想法完全不藏了。
那就稍微浅谈一下下。
胖东来新乡“三胖”招聘900人，其中给在新疆、西藏高原艰苦地区服役的退伍边防军人设置了专属投递通道，计划录用200人；另外也给刑释人员设置了专属投递通道，计划录用20人。胖东来的说法是，希望这些“曾经走过弯路的群体”能够得到社会的尊重和关爱。
这件事我总体上是支持的。
但是看到“关爱”两个字的时候，我有点不同意。
凭什么关爱？
刑满释放人员以前是犯罪分子，这是事实。犯罪就应该承担犯罪的后果，该判几年判几年，该赔偿赔偿，给别人造成的伤害也不会因为自己已经刑满释放就不存在了。尤其是受害者，更没有什么义务因为一句“他已经改过自新”，就必须原谅他。
当然，不是任何一个犯罪分子都罪该万死。法律自己都知道犯罪有轻有重，所以才会有不同的罪名、不同的刑期。判三年就是三年，判十年就是十年，真到了罪该万死的程度，自然有相应的处理办法。
那三年坐完了呢？
今年4月新修订的《监狱法》，第五节第六十二条规定：
刑满释放人员依法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在就业、就学和享受社会保障等方面不受歧视。
我觉得这里面的“平等”两个字特别准确。
不是关爱。
我不觉得一个人因为犯罪、坐了几年牢，出来以后我们就应该特别关心他、爱护他。凭什么？只是你犯罪了，我还得多爱你一点？没有这个道理。
但是刑罚执行完了，他就是一个正常公民。我们当然可以不关爱他，但也不应该因为他以前犯罪，就永远低看他一眼。
这是两回事。
02 · OPEN THE GATE
当然，说这个话很容易，真到了自己身上，我也肯定有意见。
如果我是一个老板，现在来了两个应聘者，各方面条件差不多，一个没有犯罪记录，一个以前坐过牢。
我选谁？
我当然也会选前一个。
再比如我家旁边搬来一个新邻居，后来听说他以前因为严重暴力犯罪坐过十年牢，我估计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也会偷摸跟孩子说，离他远一点。
所以大家对这些人心有芥蒂，我觉得情有可原。绝大部分企业不愿意招，我也完全可以理解。
企业又不是慈善机构。招一个人进去，风险是企业承担的，管理成本也是企业承担的。我们站在旁边说一句“不要歧视”，当然很轻松，反正真出了什么事儿也不是我们负责。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胖东来这次做得很厉害。
它自己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而且人家也不是闭着眼睛招。于东来自己说过，公司以前没有这方面经验，所以第一次先从中轻度犯罪的刑释人员开始，以后再根据实际情况逐步开放中重度犯罪类型的合理名额。后来参加面试的30个人全部被录用，但会根据个人情况安排岗位，还有6个月试用期进行双向选择。
我觉得这就很正常。
不歧视又不是不判断。
以前犯的什么罪，为什么犯，现在什么状态，适合不适合这个岗位，都可以判断。该试用试用，该考核考核，干不好照样走人。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又不代表我连风险都不管了。
还有一点：这本来就是个市场行为。
胖东来愿意招，是胖东来的选择。别的企业不愿意招，也是别的企业自己的选择。我前面说了，我完全理解。
消费者也是一样。
如果有消费者知道胖东来招了刑满释放人员以后，心里就是膈应，就是觉得不安全，那以后不去胖东来不就行了？
很正常。
胖东来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它当然也要承担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真有人因此不去了，营业额少了，甚至品牌受影响了，那也是胖东来自己的事情。
人家自己的企业，自己的岗位，自己的钱，风险也是人家承担。
03 · A WALL OF REASONS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争议，有人不是反对胖东来招聘刑释人员，而是反对“预留”20个岗位。
意思是：正常招聘就正常招聘，刑满释放人员也可以报名嘛，凭什么专门给他们留20个？这难道还不是优待？
这个话我觉得没错。
预留当然是一种优待。
900个人一起竞争，现在拿出20个岗位专门给某一类人，这还能不是优待吗？没必要硬解释。
但问题是，为什么需要预留？
如果刑满释放人员现在找工作跟普通人完全一样，没有人因为他坐过牢就先入为主，企业都正常看学历、能力、工作经验、岗位匹配度，那胖东来确实没有任何必要预留这20个岗位。
一起报名不就完了吗？
可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前面我自己都承认，如果我是老板，两个条件差不多的人放在我面前，我大概率会选择没有犯罪记录的那个。
我这么选，情有可原。
另外一个老板也这么选，也情有可原。
一百个老板都这么选，好像每个人都没有错。
然后这个刑满释放的人发现：
没人要我。
恰恰是大家这种完全可以理解的芥蒂，最后可能汇集成一个非常现实的就业障碍。
那你只在招聘公告最下面写一句“我们不歧视刑满释放人员”，有啥用？
刑释人员自己可能都不敢投。
胖东来现在直接给你一个专属通道，明确告诉你，我准备招20个人。
这个信号就完全不一样了。
意思就是：
你来。
我至少不会因为你以前坐过牢，连看都不看就把你刷掉。
所以“预留”确实是优待，但我觉得现在这个优待有它存在的理由。
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现实中还有歧视，所以才不得不用这种稍微有点特殊的方式，去释放一个特别明确的信号。
当然，我也希望有一天不需要预留。
哪天胖东来再招聘，公告里根本不用专门写“刑释人员20人”，也不用搞什么专属通道。大家就正常投简历，正常面试，能不能干、适不适合，看完再说。
那时候可能才是真的没有歧视了。
今天需要专门“预留”，本身就说明还没到那一天。
04 · THE COST OF CRIME
还有人担心，这么做会不会鼓励犯罪。
这个我真觉得好沙雕啊。
怎么就鼓励了？
一个人本来好好上着班，突然刷到新闻：
胖东来给刑释人员预留20个工作岗位！
眼前一亮：机会来了。
然后先想办法犯个罪，被抓，被判，坐几年牢，自由没了，工作没了，家庭可能也受影响，刑满以后再带着犯罪记录出来，跑到胖东来报名。
还只是报名。
又不是拿着释放证明就直接办入职。
图啥？
为了去胖东来上班？
这个就业成本是不是稍微高了一点。
所以这个逻辑我觉得没啥讨论的必要。
05 · A LIFE TO LOSE
我反而更想说说另外一个问题：什么才叫真正的改造？
一个人在监狱里表现很好，遵守纪律，接受教育，不打架不闹事，然后刑满释放。
这就叫改造完成了吗？
总得回社会啊。
新修订的《监狱法》第五十八条专门提到，罪犯释放前要接受出监教育，提高出狱后适应社会生活的能力，“促进其顺利回归社会”；第六十一条还规定：
国家鼓励、引导和支持社会力量参与刑满释放人员安置帮教工作。
我觉得“回归社会”这四个字很重要。
回来以后得吃饭，得挣钱，得有地方住，可能还要恋爱、结婚、养孩子。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被领导骂两句，跟同事扯扯淡，月底发工资，下班顺路买点菜。
都是特别普通的事情。
但我觉得这些东西可能才是真正的改造。
一个人重新有了工作，有了收入，有了家庭，有了一点自己的正常生活，他也就开始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再犯罪，工作没了。
家可能没了。
好不容易过上的普通生活也没了。
这个约束，我觉得可能比每天跟他说一百遍“你要珍惜新生”更有用。
我以前经常想到一句挺难听的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当然先叠个甲，一个人做坏事，首先还是自己的责任，不能抢完东西以后说，都怪我们村穷。
那肯定是扯淡。
但环境当然会影响人。
一个地方如果长期贫穷、封闭，没有什么产业，也没多少就业机会，各种问题不断出现，当然可以治理。
谁违法抓谁，谁闹事处理谁。该抓就抓。
但如果想真正改变它，最后恐怕还得让穷山不再穷，让恶水不再恶。
有路，有产业，有工作，孩子能上学，人有更多正常生活的选择。很多以前需要不停去“管”的问题，也许自己就少了。
刑满释放人员其实也差不多。
惩罚当然重要。
但真正的改造，恐怕还得给他重新正常生活的机会。
/// END
惩罚当然重要。正常生活的机会，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