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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扯八道
小说/《上岸》
目录 · 第3章 向东去
01 好时候02 向南方03 向东去04 一堂课05 人多了06 校门口07 家长会08 招老师
《上岸》03 / 08

向东去

第3章

01 / 城东修路

二〇〇四年春天,县城开始往东边修路。先搬过去的是县政府。几栋浅灰色的楼建在麦地中间,楼前铺了一个很大的广场。树刚栽下去,树干旁边绑着木棍。机关干部每天坐通勤车上下班,司机还是习惯把那里叫东郊。一下雨,没铺好的路上全是泥,车开得很慢。

后来又有消息,说实验小学也要搬过去。学校还没动工,路口先竖起了一块规划牌。旁边搭着售楼部,门口拴着红气球,下面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今天买城东,明天住城中。周慧兰第一次看见这句话,是去问宋嘉宁上学的事。

宋嘉宁五岁多了。棉纺厂家属院附近的小学,一个班已经挤到七十多人。最后一排的课桌顶着墙,孩子进出要侧着身子。厂里效益好的时候,子弟学校也曾经好过。后来厂里的人一批批走,老师也走了不少。

有人说,实验小学搬过去以后要建微机室,还要开英语课。售楼部的人又说,只要买了旁边小区的房子,将来孩子就能就近入学。房子每平方米七百多块,三室一厅,首付两万。晚上,周慧兰把售楼彩页摊在桌上。彩页上有喷泉、草坪和石子路。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站在树下,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宋国良看了一眼。

“都是假的。”

“以后会有。”

“学校还没盖呢。”

“说是明年就开始招生。”

宋国良没有再说,低头继续算车行的账。

那几年,摩托车生意还不错。乡镇上的路越修越多,村里进城的人也多了。宋国良的店里常年摆着十几辆整车,旺季的时候,门口从早到晚都有人。隔壁的老刘却看上了电动车。

“立马的。”

他把厂家寄来的宣传册拿给宋国良。

“这个以后肯定行。不用加油,充一夜就能跑几十里。”

宋国良翻了几页。车子细,轮子也小,跑不快,更不能拉多少东西。他觉得乡下人未必喜欢。

“卖给谁?”

“机关干部,学校老师。”老刘说,“他们一天就是家里到单位,正好。”

旁边的门面快到期了。老刘想租下来,专门卖电动车,也劝宋国良跟他一起干。房租一年八千,再进一批车,两万多块钱也就差不多了。两万块钱,可以交房子的首付,也可以再开一间店。

周慧兰问:“嘉宁上学怎么办?”

“学校还没盖。”

“等盖好,房子也不一定是这个价了。”

“现在买了,钱就全压进去了。”

“孩子上学就这几年。”

“生意也是这几年。”

周慧兰没再跟他争。她去里屋把宋嘉宁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叠好,放到床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

“你小时候为什么能上厂里的学校?”

宋国良的手停了一下。他父亲当年进棉纺厂,三个孩子都跟着进了子弟学校。厂里有医务室,有澡堂,也有食堂。那时候家里人说,只要进了厂,孩子以后就不用愁了。现在厂门口还挂着原来的牌子,里面已经空了不少。

房子最后还是买了。交首付那天,宋国良把钱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售楼员数了两遍,开了一张收据。纸很薄,印章还没有完全干。宋国良对着上面的数字看了一遍,把收据折了折,放进贴身口袋。走到门口,周慧兰又问:

“收好了?”

他隔着衣服拍了一下胸口。两个人出了售楼部。后面的麦地还没有收,远处已经立起了几栋没有封顶的楼。

02 / 电动车来了

老刘很快就把旁边的门面租了下来。

半年后,第一批立马电动车运到了县城。最早来问的,果然是机关里的人和学校老师。机关里的人先问牌子,再问电池,最后问有没有内部价。学校老师问得更细。一辆车能看三四趟,第一天自己来,第二天带爱人,第三天再把同事叫过来。有个女老师看中了一辆红色的立马。

“隔壁说比你这儿便宜一百五。”

老刘说:“他们那个电池跟这个不一样。”

“那你送什么?”

“车筐和锁。”

“雨披呢?”

“雨披要加钱。”

“打气筒总得有吧?”

最后,老刘少了二百块,又送了车筐、车锁、雨披和打气筒。女老师骑出去以前,又回过头说:

“以后换电池,也得给我便宜。”

“到时候再说。”

人走远以后,老刘把计算器按得很响。

“买辆车,恨不得把我这个店也带走。”

宋国良正蹲在地上收工具。

“老师都这样。”

“哪个样?”

“钱不是没有,就是不能觉得自己吃了亏。”

后来,那位女老师又带来了三个同事。老刘见她们进门,还是赶紧搬凳子、倒水。县城开始管摩托车噪声以后,电动车卖得更快了。几个机关单位也不让摩托车随便停在办公楼前,很多人骑着自行车来换电动车。每天放学以后,老刘店门口都停着几辆自行车。老师们围着新车问电池、刹车和保修,一桩生意常常要谈一个下午。宋国良有时过去帮忙。

晚上回家,周慧兰问:“卖得好吧?”

“还行。”

“后悔没有?”

“后悔什么?”

“没租那个门面。”

宋国良把手上的油洗干净。

“他做他的,咱住咱的。”

第二天早上开门时,他还是会往旁边看一眼。老刘换了新招牌,比原来的高,上面印着一辆银白色的电动车。

03 / 公务员还要考试

那一年,郑州的一间旧办公室里,也到了几箱新货。不是车,是书。纸箱从北京发来,外面捆着塑料带。程慧丽拿剪刀拆开,一本一本地数。书有行测,也有申论。最下面还有一摞《公共基础知识》。买这种书的人最杂。有的是准备事业单位招考,有的是参加某个单位自行组织的考试,还有人拿着一张已经被折过几次的招考启事进来,问自己到底该看哪一本。有一次,一个中年人把启事铺在桌上。

“就考这一门,公共基础知识。”

程慧丽接过来看了两遍,从纸箱下面抽出一本书。

“那就先看这个。”

“公务员也看这个?”

“你这个不是公务员招考。”

对方又低头看了一遍启事。

“反正进去都有编吧?”

程慧丽没有接这句话。

那时候,很多人说不清公务员、事业单位和机关工作人员究竟有什么区别。他们只问工资是不是财政发,工作是不是长久,以后能不能退休。办公室不大,三张桌子靠墙摆着,传真机放在最里面。纸箱没有地方放,只能沿着窗户往上摞。下午下雨,窗边漏进来一些水。程慧丽发现时,最下面的纸箱已经湿了一块。她叫了两个人,把书全搬出来。湿了的书不能马上装回去,只能摊在桌上晾。何志远拿起一本,翻了几页。

“这么多,得卖到什么时候?”

程慧丽说:“北京发多少,河南就得接多少。”

“周末去学校。”

“学校让进吗?”

“先去看看。”

几天以后,何志远和两个同事提着书去了几所高校附近。校门外已经站了不少招工的人。河南本地的单位不多。一家机械厂只招两名技术员,专业要求写了好几行,待遇一栏空着。学生问工资,对方说要等面试以后再谈。旁边广东来的企业摆了三张桌子。电子、机械、财会、管理都要,招聘简章上列了十几个岗位。有的岗位一次招二十人,有的写着提供宿舍。负责招聘的人拿着一摞登记表,填完一张便再递出一张。几个学生围在那里商量。

“你去不去?”

“去看看。”

“那么远。”

“先去了再说。”

旁边有人说自己已经签了深圳,语气很“平常”。另一个人问还有没有岗位,他把手里的招聘简章递过去,让对方自己看。何志远等人少了一些,才把书从编织袋里拿出来。起初没人停。后来一个男生拿起行测,翻了几页。

“这是什么?”

“公务员考试用的。”

男生又翻到后面。

“公务员还要考试?”

“现在是公开招考。”

“学校没说过。”

“公告要自己看。”

男生把书放回原处。

“我已经签工作了。”

“去哪儿?”

“广东。”

他说完便走了。又有两个女生停下来。其中一个看见封面上的“国家机关”几个字,问是不是机关到学校招人。何志远解释,不是招聘,是卖考试教材。

“公务员考试?”

“对。”

另一个女生笑着碰了碰同伴。

“你想当官啊?”

“我就问问。”

“以后当领导了,别不认识我。”

两个人说笑着走了。离开前,先问话的女生又回来拿了一张宣传单,折了两下,夹进书里。中午,保安过来,让何志远把东西收起来。

“校门口不让摆摊。”

“我们是考试教材。”

“卖书也不行。”

何志远只好把书重新装进编织袋。袋子很沉。他提到公交站,中间换了两次手。

后来,他们去找学校就业指导处。走廊里贴满了招聘信息。上海、苏州、深圳、东莞,几乎都是企业。办公室门口摆着一摞就业协议书,不断有学生来问签字和盖章的事。就业处的老师听完来意,看了看中衡的宣传单。

“你们是来招聘的?”

“不是。想办一场公务员考试讲座。”

“培训讲座?”

“先讲招考政策,也讲一点考试。”

对方把宣传单放在桌上。

“学校一般不替社会机构做宣传。”

“讲座可以免费。”

“免费也不好安排。最近教室都给招聘会和考研辅导用了。”

何志远问:“能不能让辅导员通知一下?”

对方摇了摇头。

“这个学生不一定感兴趣。你们自己联系吧。”

他们没有拿到教室,也没有拿到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出门以后,一个同事说:“学校都不管,学生怎么知道?”

何志远把剩下的宣传单重新装进包里。

“先找学生。”

04 / 十几个人的讲座

过了两个星期,他们通过一个学生社团借到一间教室。学校不出面,也不统一通知。帮忙的学生在宿舍楼下贴了几张纸,又在自己的班里说了一声。讲座那天下雨。原来说能坐六十人的教室,只来了十几个人。负责讲课的老师从外地坐火车来,晚点了一个多小时。开始时有十七个人。等了半个小时,走了三四个。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男生接完电话,也走了。剩下的人坐得很散,前两排空着,最后一排倒坐了三个。何志远先上去讲招考政策。下面很快有人问:

“专升本能报吗?”

“要看职位要求。”

“我家里说县里有个单位招人,是不是这个?”

“得看招考公告。”

“考上就是干部吗?”

何志远停了一下。

“录用以后是公务员。至于做什么工作,看具体单位。”

最后一排有人笑。

“还真准备当官。”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说:“我就是来听听。”

“你连书都买了,还听听。”

男生把桌上的书往本子下面挪了挪。老师赶到时,裤脚都湿了。他把行李箱放在讲台旁边,喝了几口水,便开始讲。有人听了十几分钟就走了。也有人一直坐到最后,把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题型名称全抄了下来。讲座结束,学生陆续离开。教室里剩下几个矿泉水瓶,还有一张写错了电话号码的登记表。

程慧丽问:“留了几个电话?”

“五个。”

“有人报名吗?”

“没有。”

何志远把登记表折好,放进包里。

“下次再说。”

程慧丽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把书藏到本子下面的男生还没有走。他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

“我没说一定考,就是先看看。”

他说完挂了电话,又回到教室。

“这个班多少钱?”

05 / 搬进新房

二〇〇七年秋天,宋家搬进了新房。售楼彩页上的喷泉没有出水,草坪也没有那么绿。楼下还是泥地,遇到刮风,窗台上很快就落一层灰。宋嘉宁有了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以后,剩下的位置刚够她转身。她把奖状贴在墙上,又在桌角放了一只塑料笔筒。

搬家以后,宋国良买了一台电脑。显示器后面鼓着很厚一块,开机时嗡嗡响。装宽带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说线路还没通,第二次才接好。班里的孩子已经开始用QQ。有人家里有电脑,每天放学就把QQ挂上;有人只能星期天去网吧。课间里,大家问谁有几颗星、几个月亮。宋嘉宁注册以后,挑了很久的头像,最后选了一只眼睛很大的小猫。周慧兰规定她每天只能用半个小时。有时她刚把头像换好,时间就到了。她的新班主任,正是当年在老刘店里买红色立马的那位女老师。宋国良第一次去开家长会,一眼就认出来了。回家后他说:

“就是她。买辆车看了四趟。”

周慧兰问:“教得怎么样?”

“听说挺负责。”

“那不就行了。”

女老师开家长会时讲了很久,说家长要重视孩子的习惯,要多陪着读书,有条件的可以买一些课外读物。宋国良坐在后面,听得很认真。

散会以后,女老师认出了他。

“你是卖摩托车的吧?”

“是。”

“你姑娘挺聪明,就是上课有时候爱说话。”

“回去我说她。”

“别光说,也得多陪她。”

宋国良点点头。

走出教室时,外面已经黑了。学校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其中有好几辆是老刘店里卖出去的。

06 / 奥运会开幕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奥运会开幕。宋国良提前关了车行。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宋嘉宁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

周慧兰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宋嘉宁咬着笔。

“还没想好。”

“老师没让你们说?”

“有人写科学家,有人写老师。”

“那你也写老师。”

“我不想当老师。”

“那你想当什么?”

宋嘉宁没有回答,继续看电视。

同一个晚上,中衡河南分校的人也在教室里看开幕式。墙边还有几箱没卖完的书。桌上放着下一期课程的报名表,已经有二十多人交了钱。老师还没有定下来。

程慧丽问:“总部回话没有?”

何志远摇了摇头。

“说明天再定。”

“下周就开课了。”

“再等等。”

电视里开始倒数。十,九,八,七。有人把教室里的灯关了。

那几年,县城还在往东修路,许多年轻人已经坐上了往南的火车。中衡河南有了牌子,有了书,有了教室,也有了愿意交钱来听课的学生。只是还没有自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