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一条新闻：
“近日，经珠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批准，由格力电器创办的珠海市格力技工学校正式获得招生资格，招生代码为 9800242，将于近期正式启动首届招生。”
开设的基本都是和制造业直接相关的专业，包括制冷设备、模具制造、机电一体化、电气自动化、智能装备等等。按照新闻里的说法，学校会由专业教师和格力自己的工程师、高级技师共同教学，并且直接依托企业的设备和生产线进行实训。
我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其实蛮惊喜的。
我一直觉得，职业教育最应该解决的问题，就是教育和职业之间的脱节。学校按照自己的课程教，企业按照自己的标准招，学生在学校里学了几年，真正到了企业还要重新培训。既然如此，那像格力这样的大型制造企业，自己知道缺什么人，也知道这些人究竟应该会什么，由企业直接参与甚至直接办学，至少从逻辑上看是很顺的。
我甚至觉得，这算不算职业教育的一种新模式？
然后我就去查了一下。
发现完全不是。
只是我无知而已。
所以我就开始查资料，本文目的不是评价，更多的是一个查阅之后分享的积累吧。
01 · SCHOOL MEETS FACTORY
企业办职业学校，不但不是新鲜事，而且本来就是这些年职业教育改革的重要方向。
2022年修订的《职业教育法》明确提出：
要发挥企业的重要办学主体作用，推动企业深度参与职业教育，鼓励企业举办高质量职业教育。
教育部在解释新法时也专门提到：
企业可以利用资本、技术、知识、设施设备等资源举办职业学校或者职业培训机构。
所谓产教融合、校企合作、现代学徒制、订单班，这些看起来名称不同的东西，实际上都在实现同一个目的：让学校培养的人和产业真正需要的人更加匹配。
所以格力这次只是做得比较彻底：不再只是和一所现成的学校合作，而是自己办了一所技工学校。
其实格力此前已经长期参与职业教育。珠海城市职业技术学院和格力合作建设了格力明珠产业学院，今年双方仍在继续推进定制化人才培养、实训基地建设和师资互派。也就是说，这次技工学校的出现，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更让我意外的是徐工。
徐工集团自己有一所徐州工程机械技师学院，而且已经办了34年。
学院毕业生连续34年在徐工就业率达到98%，近几年毕业生甚至被徐工旗下企业“一抢而空”，目前2027届毕业生已经被企业提前全部定制
而且，这所学校现在的招生对象已经包括高中毕业生、中职毕业生、大专和本科在读学生，以及大专、本科毕业生。
34年。
原来不是职业教育在创新，是我对职业教育了解得太少。
02 · A NEW CYCLE
另一个很典型的案例是江南造船。
江南造船集团职业技术学校创建于1950年，背靠江南造船办学。学校的专业、课程、实训和企业生产直接连接，甚至大量教师和企业技术人员本身就存在双向流动。
我比较感兴趣的还是它的招生情况。
2023年《劳动报》采访这所学校时提到：
当年大约招生1200人，其中上海本地生源、外地生源基地学生以及在沪务工人员子女各占大约三分之一。仅上海自主招生渠道，报名人数就是招生计划的两倍，一些外地招生点还出现了排队咨询的情况。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已经有一些学生的中考成绩明显超过普通高中录取线。学校自己公布的毕业生推荐率为100%，就业率长期保持在98%以上。
这个现象其实让我想到了小时候。
我那个年代，中专和技校并不比高中差，甚至更加吃香。尤其是中专，成绩很好的学生也会去考，因为毕业以后“包分配”嘛。
所以今天大家习以为常的“成绩好上高中，成绩不好才上职校”，其实并不是一直如此。
江南造船这所学校本身就经历过这个变化：它经历过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考技校难于考高中”的时期，后来随着学历教育越来越普及，职业学校才逐渐失去了原来的吸引力。现在，因为就业率和产业需求的变化，一些职业学校又开始重新吸引本来可以上普通高中的学生。
时尚是一种循环。
03 · CERTAINTY
他们毕业以后能挣多少钱？
格力技工学校今年刚刚开始招生，现在当然没有毕业生，更不可能知道三年以后这些学生的具体收入。不过格力2025年招聘过一批“生产储备技工”，招聘专业包括机电、数控、工业机器人等，和这次技工学校的部分专业比较接近，可以拿来作为一个不太严谨的参考。
当时公布的待遇是：实习期综合工资4000—4500元，定岗以后各类岗位平均综合工资5500—7500元，同时缴纳五险一金，并提供住宿、餐补等福利。
所以也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学三年技术，毕业月薪两万”。要是这样，可比胖东来还有吸引力了。
但如果一个孩子18岁左右，已经拥有相对成熟的技能，能够获得五六千甚至六七千的收入，而且工作去向比较明确，我觉得对于一些家庭仍然是有吸引力的。
这里面的关键词可能不是高薪，而是确定性和稳定性。
另外插一句，国考补录课时，有个学生问我，去双汇当会计咋样？我说能咋样？这么大的厂，稳定性也非常高啊。这种传统大厂的工作，其实也是一种金饭碗。
普通高中之后是大学，大学之后再找工作，这条路当然提供了更广阔的可能性，但也伴随着更多的不确定。职业教育如果真的能够做到专业设置与产业需求匹配、实训与工作场景匹配，最大的优势就是缩短教育和就业之间的距离。
这也是为什么我并不太赞同简单把职业教育吸引力不足完全归结为“家长有学历崇拜”，或者是社会风气。
观念当然有影响，但不少家庭的选择最终还是非常现实的。如果一所职业学校教学一般、设备落后，学生学了三年以后仍然不知道能做什么，毕业后收入又低，那再怎么宣传“技能成才”，吸引力也不会太大。
反过来，江南造船为什么有人抢着报？徐工为什么能吸引高中生甚至大学毕业生重新学习技能？说到底，还是因为学校背后真正存在产业、岗位和职业发展的支撑。
就业并不是职业教育的全部，但就业可以说是职业教育的99%。
04 · A LONG CAREER
但是我在想一个问题：企业究竟是在培养“自己能用的人”，还是在培养“这个行业能够使用的人”？
如果一个学生学习的是机电一体化、电气自动化、数控加工、工业机器人这些相对通用的技能，那么今天可以在格力，未来也可能去其它制造企业，甚至随着产业变化继续学习新的技术，这样的教育显然更有价值。
但如果几年学习只是为了适应某一家企业的某一条生产线，那么“毕业即适岗”反而可能变成一个限制。
职业教育毕竟还是教育，不应该只是企业内部培训的提前版。
另外就是职业发展的空间。18岁月薪6000元当然不错，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可能有三四十年。真正有吸引力的技能教育，不仅要让学生18岁有工作，还得让他28岁、38岁仍然有提升的可能。
徐工、江南造船这些案例里面已经能看到这种东西：
学校输送了大批技能好手，他们从学校走出，在“江南”成长，最终成就为劳模工匠。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江南造船（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总装部主机作业区作业长刘炜是江南技校老校友；2011年毕业生李硕进入“江南”后，一路成长为电焊班组长；江南造船第四代焊将杨伟成2018年从江南技校毕业，相继获得中船集团公司焊接技能竞赛第一名、全国技术能手等荣誉；2019年毕业生高雨轩荣获第46届世界技能大赛上海选拔赛焊接项目第一名，选择留校担任实习指导老师，反哺学校……
这可能比第一份工资更加重要。
05 · NOT BACKWARD
所以查了一圈以后，我对格力办技工学校这件事仍然是比较乐观的。
只是最开始的惊喜来自于“居然还能这么干”，后来发现，人家早就这么干了，而且相关政策也已经推动了很多年。
格力并不是首例，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一个值得观察的新案例。
尤其是格力本身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制造企业，又有比较完整的研发、生产和技能人才体系，如果真的愿意把企业的技术能力、设备和工程师资源投入到教育中，我觉得总比单纯办一个挂着企业名字的学校有意义。
至于到底办得怎么样，现在说什么都太早。就像那道经典的申论题：“还有待观察”。
所以我想几年后再观察一些数据：第一届有多少人报名，其中有多少学生本来能够上普通高中；三年以后毕业率怎么样，有多少人真正进入格力或者其它制造企业；第一份工资是多少；再过五年，这些人的收入和岗位有没有明显变化。
这些东西出来以后，大概才能真正判断这所学校、这类学校有没有吸引力。
前文有述，我小时候，中专、技校曾经很吃香；后来我们这一代人越来越习惯于高中、大学这条路径，职业教育逐渐被放到了相对次要的位置。现在企业又开始重新深度介入职业教育，一些原本能够上普通高中的学生也开始主动选择技校。
看起来像是绕了一圈。
但其实不是回到过去。
90年代职业教育的确定性，很大程度上来自当时的就业制度；今天徐工、江南造船这些学校的确定性，则更多来自产业真实的用人需求，以及社会就业压力。
这两种东西当然不一样。
不要简单认为是一种倒退。
就业并不是职业教育的全部，但就业可以说是职业教育的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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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像是绕了一圈。但其实不是回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