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说了几句人话。
前段时间，我写了一篇《谈谈“两企三新”党建工作》。
文章发出来以后，获得了一点siaosiao的关注。根据点赞和转发和留言的情况看，其中应该有不少现实中的党建工作者。这让我还蛮意外的，因为那篇文章并没有查阅多少专业资料，里面很多内容，差不多都是我个人的理解。
我只是打车时看到司机的信息页面上有一个“中共党员”的标识，觉得挺有意思，于是习惯性地顺着往下想了想：这个司机的组织关系在哪里？平时谁联系他？他亮出党员身份以后，会不会多一点责任感？乘客看到这个标识，会不会多一点信任？党组织又能为这些四处奔波、工作地点并不固定的党员做些什么？
都是很小的问题。还真没想到有人愿意看。
换句话说，我自己知道文章里的每句话是什么意思，普通人看完以后，也大概能明白党建和一个网约车司机有什么关系。
文章下面有一条留言：
留言
开展两企三新党建，既要发挥党员先锋模范作用，更要发挥党组织战斗堡垒作用。党建根本目的是促进企业健康发展，如果视野局限于党组织自身建设，格局过于狭窄，极易造成党建与经营业务“两张皮”。
这段话说得很漂亮，一看就是专业人士。
我看到的时候特别想回复一句：希望您能考虑考虑，说点我们这些老百姓听得懂的话。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人家明明是在认同我的文章，还认真补充了这么多内容，我突然怼上这么一句，多少有点不识好歹。而且，毕竟篇幅有限，只能高度概括。再说，他说的也没错。党员确实应该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党组织确实应该发挥战斗堡垒作用，党建和企业经营当然也不能“两张皮”。
可我读完以后，还是有点茫然。
到底怎么发挥？
01
FROM TERMS TO MEANING
所谓党员先锋模范作用是什么？
是网约车党员司机把车开得更稳一点，遇到腿脚不方便的老人多等一会儿；是企业生产任务重的时候，党员愿意多承担一点；是其他职工遇到困难，党员主动帮着协调……
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又要体现在哪里？
是企业经营困难时，能帮助稳定职工情绪；是发生劳动纠纷时，能在企业和员工之间说上话；是企业准备转型时，能把党员组织起来，一起解决技术、市场和管理上的问题……
什么是“党建与经营业务两张皮”，什么样才叫“两张皮”？
是每个月的学习记录一本不少，企业拖欠员工工资却没人过问；是主题活动的照片拍得挺热闹，企业真正遇到难题时，党组织完全插不上手……
这些事情说出来，我就明白了，大家也就明白了。
专业人员之间交流，当然可以直接使用专业概念，不可能每次都从头解释。可是党建工作最终要落到普通党员、企业职工、外卖骑手和网约车司机身上。假如这些人听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希望他们做什么，这段话究竟传递给了谁？
我并不反对专业词汇。真正准确的专业词当然要用。问题是现在有太多人，脑子里还没有多少专业知识，嘴上已经提前拥有了一整套专业语言。
不知道村“两委”是哪两委，却会说“充分发挥村两委作用”；不知道社区工作者是什么身份、每天忙些什么，却会说“加强社区工作者队伍建设”；不知道一家企业为什么需要转型、准备往哪里转，也能熟练地说“以科技创新赋能企业转型升级”；甚至不知道党建首先要联系党员、教育党员、管理党员，张嘴就是“以高质量党建引领高质量发展”。
听起来都很专业。
稍微往下问一句，马上就塌了。
你说转型升级，那这家企业准备升级技术、调整产品，还是改变经营方式？你说基层民主，那村务公开、村民议事、民主监督分别是怎么回事？你说发挥党组织战斗堡垒作用，那党组织今天准备干什么？
答不上来。
他只是认识这些词，或者背过这些词。
02
WHAT STUDENTS NEED
最近上面试课，难得翻了翻华图的热点手册，心中叹息：这种东西真没什么意义。
比如讲移风易俗，里面写“思想引领先行”“优化治理模式”“完善村规民约”“干部主动作为”；讲村务公开和乡村普法，又写“以公开夯实民主基础，以普法筑牢法治底线，推动自治、法治、德治三治融合”。
每句话都很正确，政策味也很足。翻开一看，内容丰富、体系完整、排版规范，确实像一家大型培训机构编出来的热点资料。
可学生真正缺什么？
很多学生，甚至有些老师，对现实中的工作流程几乎没有概念。
说优化营商环境，不知道一家小店从办证、招工到接受检查，究竟会遇到哪些麻烦；说基层减负，不知道基层干部的负担来自哪里，是报表太多、检查太多，还是同一组数据反复填报；说规范行政执法，不知道执法人员为什么要亮证、告知，也不知道群众有陈述和申辩的权利；说公共服务均等化，也很少认真想过，一个偏远村庄里的老人看病、孩子上学、群众办事，到底难在哪里。
这些事情没有见过，也没有认真了解过，答题怎么答？
照样能答。
优化流程、强化服务、数字赋能、协同联动；加强业务培训，规范执法程序，主动接受监督；整合公共资源，推动优质服务向基层下沉。
题目一出来，相应的词也就出来了。至于一家店办事为什么来回跑，基层干部为什么天天填表，群众面对执法时究竟担心什么，他未必知道。
看到农村，就用移风易俗、村规民约、三治融合；看到社区，就用网格化管理、多元共治；看到企业，就用科技赋能、转型升级；看到党建，就用先锋模范和战斗堡垒。
学生不需要认识现实，只需要辨认题目属于哪个领域，然后从相应的词库里调出几句话。
这叫热点积累？
「我看就是萝卜开会。」
我之前以为，这本热点手册只是编得不好，没有帮助学生理解问题。后来又想了想，可能是我误会了。它未必是编给学生看的。
它是编给领导看的。
甚至也不需要领导认真看，更不需要领导喜欢。它只要摆在那里，让领导知道：热点手册有了，课程配套了，资料发给学生了，这项工作我们可是做了，您可别批评我。
这样一来，书里为什么堆满这些话，就很好理解了。学生能不能看懂，甚至会不会翻开看，已经没有那么重要。手册印出来、发下去、拍张照片、写进工作总结，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现实中的很多宣传活动也是一样。
我们嘴上说要提高群众知晓度，让群众理解政策、接受观念、改变行为。真正做起来，首先检查的是横幅挂了没有、宣传页发了没有、公众号推文出了没有、现场照片拍了没有、台账材料能不能装订。
群众到底看见了什么、听懂了什么，who care？
因为有些宣传本来就不是宣传给群众的。它只是向上级证明：我们宣传过了。
03
CLARITY IS PROFESSIONAL
刚才课间时，还有一个学生问我：
如果不说这些“高大上”的规范词句，考官会不会觉得我不专业？
这个担心当然不是凭空产生的，我很理解。
学生听过太多所谓的高分答案，看过太多热点手册，慢慢就会觉得，公务员面试应该使用一种特殊语言：说“把村里的账公开，让村民知道钱花到哪里了”，太普通了；最好换成“以公开夯实民主基础，激活基层民主治理动能”。
说“村里有事多和村民商量”，似乎也没水平；最好说成“健全协商议事机制，引导多元主体参与基层治理”。
一换，果然高级多了。
但，高级就是专业吗？
一个学生知道村里的哪些账目应该公开，也知道群众有疑问时可以去哪里反映。他说的话可能普通，却已经把事情弄明白了。另一个学生张嘴就是“激活基层民主治理动能”，继续问他公开什么、谁来公开、群众怎么监督，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谁更专业？
我认为是前一个。
专业从来不只是语言展示，它最终要通过行为展示。医生的专业，不在于对病人说了多少医学名词，要看他能不能把病看明白，把药怎么吃、平时注意什么交代清楚；老师的专业，也不在于满嘴教育学概念，要看学生听完以后有没有学会；公务员的专业，则要看他能不能把政策讲明白，把群众的事情办好。
专业名词不等于专业。
能让人听懂、听明白，知道接下来怎么做，这才是专业。
当然，我也不敢替所有考官保证，说人话就一定得高分。考官也是人，审美会有差别，可能确实有人喜欢听政策词汇。但我很难相信，一个考生把事情讲得准确、清楚、具体，会因为没有频繁使用“赋能”“协同”“体系化”就被认定为不专业。
尤其是现在的年轻考官。
考官一天要听那么多答案，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这些词。
真正稀缺的是，你到底懂不懂。
有些准确的政策表达当然可以学，但别拿它们遮丑。先把事情想明白，用自己能够控制的语言说出来。
别先捡几个高级词，再往里面硬塞意思。
04
LANGUAGE AS PROOF
那些特别喜欢说套话、官话的人，在听别人讲套话、官话的时候，自己会喜欢吗？
我估摸着也不会。
一个人开会讲两个小时，满篇“进一步提高认识、进一步压实责任、进一步形成合力”，台下的人未必爱听。一个党建工作者天天写“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和战斗堡垒作用”，再看到别人把这两句话重复一遍，大概也不会获得什么新的认识。培训老师给学生讲“持续完善三级党建治理体系”，下课以后恐怕也不会专门找一篇类似的文章认真学习。
大家都不爱听，为什么还在不停地说？
因为这些话有另外的用处。
它可以证明我熟悉这个领域，掌握这套语言，知道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还可以证明这项工作我安排了、我重视了、我没有漏掉。内容越具体，别人越容易追问到底做得怎么样；“持续完善机制、不断凝聚合力”就稳妥得多。
于是，语言慢慢变成了一种证明。
热点手册证明机构提供了服务，宣传材料证明单位开展了宣传，学生在考场上则要证明自己像个公务员，甚至是：看！我可是体制内“老油条”了。至于别人接收到了什么，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我以前讲申论作文时经常说，很多人论证写不好，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提出的论点，自己要么不理解，要么不认同。
写下“基层是青年成长成才的广阔舞台”，却不知道基层工作是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基层；写下“推动企业转型升级”，连企业为什么要转、准备转到哪里都不清楚。后面怎么论证？只能举两个例子，再补上“由此可见”“正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努力把文章凑够字数。
这算不上论证，最多是扩写。
面试也是这个道理。自己还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却急着表现流畅和专业，最后只剩下一副答案的样子。
∞
THE END
写到这里，很容易写出一种“独我清醒”的感觉。
别人都在说套话，只有我在说人话；别人都在做表面工作，只有我真正关心效果。批判完了，文章一发，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背影。
我怎么可能？
现实中的难处我当然知道。工作需要留痕，任务需要交差，领导问起来要有东西可看，谁也不可能只凭理想做事。但是在完成那些必要动作以后，能不能再多做一点真正有用的事情？
热点手册可以编，能不能同时告诉学生村“两委”到底是什么？宣传照片可以拍，拍完以后能不能再想想群众有没有听懂？材料可以写得规范，规范之外能不能给人留下一点真正有用的内容？
能不能说人话？
如你所知，我这些年一直在做这类事。
学生不知道社区工作者，我就把他们平时在做什么讲清楚；不知道基层民主，就从村里的账目为什么要公开、村里的事情为什么要和村民商量讲起；不知道党建，就先讲党员在哪里、党组织怎样找到党员，再谈先锋模范作用和战斗堡垒作用。
我也写了很多科普文章。谈宣传、谈调研、谈党建、谈新质生产力，尽量从一个具体的人、一件具体的事说起。我不敢说自己讲得都对，更不敢说这些文章和课程能够改变多少人。但至少，我没有只站在旁边批判，也没有靠骂几句套话，就证明自己多么清醒。
我仍然在写，也仍然在讲。
上一篇“两企三新”党建文章受到一点关注，也没有什么秘诀。我只是把自己弄明白的东西，用自己能够理解的话说了出来。
大概有人正好也想弄明白。
所以，下一次再编一本手册、写一份材料、开展一场宣传以前，也许可以先问问自己：
我们究竟想把什么传递出去？对方听完以后，明白了什么？又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