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段时间看了电影《你好，李焕英》，一边赞叹贾玲的第一部作品就能够有如此好的成绩，一边有想了很多，围绕这部电影想了很多，一直想写下来。但是因为这段时间特别忙，就搁置下来了。现在好了，这部电影的热度已经慢慢消散，这个点儿写这篇文章正好。
坦白说，《你好，李焕英》拍得还是不错的，是有感动到我的。但是与想象的不一样的是，我没有流泪。其实我是一个泪点比较低的人，经常被一些事情感动到哭。于是我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居然没有哭。后来自己就反复分析，为什么我没有哭，得出下面的结论。
没有共情、形式大于内容。
二
首先谈谈没有共情的问题。
电影中，最感动的点无过于贾玲的母亲去世，但我的母亲还健在，自然体会不到她的撕心裂肺，我只是那样看着她在那里哭，却无法体会到她的悲伤，因为那不是我的母亲，甚至都不是我身边的任何人。
当然会有人说，很多作品甚至描述的是虚拟的事情，那么是不是所有的这些作品你都无法共情？当然不是。有一些虚拟的情节，其实是可以映射一些身边的情况的。比如我看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时，有一段海瑞在牢里直叱皇帝，说到：
我四岁便没了父亲，家母守节，一人将我带大。出而为官，家母便谆谆诲之，汝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其实，岂止我海瑞一人视君若父，天下苍生无不视皇上若父。无奈当今皇上，不将百姓视为子民，重用严党以来，从宫里二十四衙门派往各级的宦官，从朝廷到各省、府、州、县，所设官员，无不将百姓视为鱼肉。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几时察民间之疾苦？几时想过，几千万百姓，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君父，知否？
当看到这段的时候，我自然生出了一股愤恨，愤海瑞的苦，恨皇上的恶。这个时候，海瑞不是海瑞，是包括我在内的老百姓的期盼；皇上不是皇上，是让老百姓受苦的贪官污吏。
这叫共情。
《你好，李焕英》没有给我这些共情，我只是默默地看这个“别人的故事”。
我们再来谈谈形式大于内容的问题，这个我要着重讲一下，也是本文的核心。
我先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多年以前，我姥姥去世。事实上我和姥姥并没有什么感情，我记事起，她就已经患有老年痴呆了，所以我一直怀疑她不认识我，我也不那么认识她。接到母亲的通知后，我奔赴葬礼现场。我妈和我的一堆姨们在围着姥姥的遗体嚎啕大哭，哭得极惨，我看到后，也不由自主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我跟我姥姥感情并不深，但是我为什么会哭？因为我看到很多人在哭，所以我“不由自主”。这不是所谓的共情，这只是强行煽动。
笑也一样。大家都在哈哈大笑，笑到不能自已，就算是笑点很高的人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也会起码弯起嘴角。这当然不是故意的，这只是生理上的感染，甚至可以说是“传染”。
《你好，李焕英》便给了我这个感觉。
我感动，并不是被内容所感动，只是我看到贾玲哭得歇斯底里，我被传染到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形式”。
我没有因为它的剧情而感动，没有因为她们的感情而感动。
是的，我不会因为她作弊了让妈妈丢人了结果妈妈原谅她了而感动。
是的，我不会因为她小时候妈妈对她很好给她缝裤子给她洗澡澡而感动。
母亲的爱自然是伟大的，但在电影里面仅仅靠这些情节，很遗憾，有些空洞了。好像这部电影就是在不停地用音乐、用回忆来渲染：快！快感动！快哭！
好的好的，我哭还不行吗？我听一个《二泉映月》都会低沉，我听一个《猪八戒背媳妇》自然会开心，你给我看这么多哭戏，是的，我有被感动到了啦。
但其实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笑得比较多，可以说很灿烂。因为前面那些情节、台词真的很搞笑啊，哪怕是所谓的“老梗”，也是好笑的啊。
这种笑，不是你给我做个鬼脸儿强行让我笑，也不是你故意扮丑强行让我笑，也不是你直接挠我胳肢窝强行让我笑。这种笑就是来自于内容，来自于各种奇怪的剧情反转。
多年前，有一些一起培训的老师靠着自己奇怪的口音经常能引起大家的哄堂大笑，甚至上台之后完全不讲话，一张嘴大家就乐不可支。但虽然大家笑了，但课程效果却不好。
我当时就给他们提出：搞笑和幽默是有差别的。
什么是搞笑？就是用形式，比如奇怪的口音、奇怪的表情、奇怪的动作，引起人们的生理发笑。
什么是幽默？就是用内容，比如意想不到的反转、借古喻今的讽刺，引起人们的会心一笑。
所以，对于《你好，李焕英》的前半部分，我认为是内容上的幽默；而对于后半部分，我认为是形式上的强迫。
当然作为贾玲自身，自然是一部完美的纪念自己母亲的作品，就像你写给母亲的信一样，就像你画给母亲的画一样，无所谓能不能引起别人的共鸣，但自己懂得、自己满意，就够了。
三
电影散场之后，我又由此延伸思考了一些其它的问题，关于形式和内容。
我们常常认为我国的文化输出就是输出传统文化，好像中华文化就是传统文化一样。比如戏曲、比如春节、比如书法、比如剪纸等等。所以当李子柒出现的时候，我们欢呼雀跃，因为她成功地输出了我们传统的田园生活，因为我们认为她成功地输出了属于我们自己的中华传统文化。
果真如此吗？
大家真的想去过骑马射箭、采菊东篱下的生活吗？也许是想的。但是我想再讲一个故事：
我一个好朋友，10多年前大学毕业后去了西藏军区当兵，这一当就是10几年。刚去的时候，买了一部当时很先进的诺基亚N72手机，200万像素摄像头。于是就用这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真的是蓝天白云，美极了。他把这些照片发给我们，我们都十分羡慕。但是很快，他说了一句话：来这里旅游自然是很好的，但是在这里生活，大家都会受不了的。
我是相信这句话的。李子柒的生活，我们自然是十分乐意体验的，但真的一辈子这样生活的话，我相信大多数人是受不了的。
当然，李子柒并不是回到过去，不是回到饮毛茹血的年代，不是回到男耕女织的社会。她自然有其现代性，她的确代表着很多人的希望，她把这些希望实现了。
但这是希望，是一个自己想要过的生活，甚至可以说是未来的“乐土”。无论是哪个国家的人，可能都会想要未来达到这片“乐土”。但它不是我们的现实生活，它无法代表我们现时的文化，它更多的是希冀，是暂时性的目标，是高高在上的“仙女”，就像基督教的天堂一样，是人们毕生追求的梦想。
但她无法体现一种文化，一种体现当下社会价值观的文化。
所以这种输出，其实算不得文化的输出，只是一种外在表现形式的输出。在这种美轮美奂的形式下，其实并没有包含多少文化内容。
四
那么怎样才是包含文化内容呢？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得搞清楚，什么是文化内容。
我不是社会学家，不是任何家，自然没有资格给文化下一个定义，只能模糊地、粗浅地去大致谈一谈。
我们的文化应该是所有社会关系、社会反应的集合。什么意思？就是说我们的家庭关系、我们对于高考的重视、我们对于先贤的纪念、我们对于英雄的崇拜、我们对政府的信任等等。
为什么这些属于我们的文化呢？因为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啊。
我们知道，世界上最具文化软实力的国家是美国，也就是说美国文化在全世界流行。我们随口就能说出一些美国文化的典型代表：嘻哈、好莱坞、总统选举等等。我们甚至随时能说出美国没有我们这种高考、美国的体育生也很受欢迎、美国的家庭关系是平等的、美国的人民很自由。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文化。
嘻哈表现出的是底层人民的不甘，好莱坞表现出的是英雄主义、总统选举表现出的是群众的无知。。。
这也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文化。
所以，《功夫熊猫》明明那么多中国元素，可是为什么仍然是一部典型的好莱坞电影？因为它的内容和好莱坞那些电影没什么差别，它表现出的是美式的价值观，而非中国的文化态势。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拍一部电影，演员角色都是外国人，可是这些外国人会和爷爷奶奶生活、会参加高考，会穿丑丑的校服、会吃煎饼就大葱、会为户口而发愁，会扶老奶奶过马路、会被老奶奶讹住，会在家人去世的时候跪在坟头前面嚎啕大哭……这自然表现的是中国文化、中国内容。
五
但一个文化的流行，必然需要满足一个条件：
现代性。
什么是现代性？
我同样不敢去下一个定义，但我仍然斗胆大致解释一下：所谓现代性就是具有符合现代生活的特征。
为什么要满足现代性的条件？
因为作为文化，与社会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我们不能想象处在2021年的中国社会，其流行文化是200年前的辫子、小脚、包办婚姻。恰恰是因为我们的经济、社会发展了，我们的文化才会自然而然发展了。
同样的，我们不能想象处在2021年的鼓励创新、科教兴国的文化中，社会还处在小农经济的时代中。恰恰是因为我们的文化发展了，我们的社会才自然而然发展了。
我所说的这些，就是要得出一个结论：文化和社会要匹配，二者谁也不能拉胯。
所以，对现代社会来说，我们应该输出的是我们的现代文化，只有现代文化才能让人们真的向往，真的仰慕。
大家可否知道，我们近现代以来，最成功的文化输出是什么吗？就是55年前发起的那场运动。我们不去谈那场运动好不好，我们只说它的影响力，从香港到台湾，从日本到泰国，从非洲到南美，从欧洲到北美，到处都是挂着毛主席头像的革命者。
在当时，这才是中国的现代文化。
所谓现代文化，指的是包含在我们现代生活中的价值观，而不是我们历史上传统的形式及其表现出的价值观。
这当然不意味着我们要摒弃传统文化，事实上也摒弃不了。因为我们的现代文化本就是由传统文化传递下来，而后与其它外来文化相互交融带来的。也就是说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早已在我们的生活中根深蒂固。
所以，不必担心如此便会使我们的传统文化消失。
我们的现代文化是有优势的，比如这次疫情中的表现，比如脱贫攻坚的胜利等等。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的文化成为世界上的流行文化，自然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而且世界也会更好，起码全世界都会脱贫攻坚、乡村振兴。
六
可是，戏曲、书法等传统艺术虽然有其传统性，但也有现代性啊，有一些现代戏曲讲述的是现代生活啊，书法艺术一直到现在也有修身养性的功效啊，那么为什么我仍然看起来是在声讨？
我当然不会反对传统文化。
但我们很明显发现这些传统文化的表现形式越发的小众了。为什么小众？因为它们已经不符合现代社会的节奏了。
比如我们津津乐道的京剧。有一次我看了一部京剧电影，名字忘了，反正是京剧名家演的。看了大概5分钟，我就关了。为什么？因为我急啊，5分钟唱了那么两三句台词，其余时间就是不停的走位、锣鼓喧天，我急着看这个故事，可是不行，电影一点都不着急。那ok，我只好换一个，换了一个电影版的《茶馆》，爱死了。
所以你看，戏曲里面有不少现代内容，比如我们豫剧里面的《朝阳沟》，但是我仍然看不下去，哪怕故事讲得很好，形式上仍然让我接受不了。
我曾经很愤青，说出了“早晚有一天，美国会有一个选秀节目叫《美国有戏曲》”这样的话还沾沾自喜，现在我想明白了，不可能的，因为这种形式实在是满足不了社会的需求。
《山海情》这么优秀的电视剧，最开始吸引我的仍然是“明星出演”，黄轩、闫妮啊等等。否则，可能我一听说是扶贫故事我就不看了。
所以我们发现，文化输出，形式也很重要，也要具有现代性，符合当下的社会需求。
七
好了，结束了。
本文并不是《你好，李焕英》的影评，也无意对其盖棺论定，就只是分析、分享了一下自己的感受，顺便拓展一下由此想到的。
也仅仅代表自己的看法，有异议者，请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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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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