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扯八道｜陈大庆的个人网站

<h2>一</h2>最近准备暂停《红包》的更新。原因有几个。第一是太耗精力。我一直在上课。备课、备课、备课、上课，本身已经占用了不少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又不是每天抽出半个小时，噼里啪啦打几千字就可以了。人物前面说过什么，后面做了什么；埋下的东西有没有收回来，或者说有没有埋；这一章与十几章前有没有矛盾，都需要考虑。当然，我有时候也没有考虑。经常写着写着发现，前面的人物忘记了。第二个原因是，《红包》最初就是写着玩儿的，没有做好完整的准备。有些章节写得很顺，比如上级检查，比如高高吵架，因为就是当天发生的事儿。但有些章节其实是硬着头皮往下写。写到后来，我自己也发现了很多问题。人物设定前后有矛盾，很多情节经不起推敲。尤其是最初设置的时间很不好，已经到了高三下学期。高三下学期能干什么？啥都干不了嘛，只能学习。所以《红包》暂时先停一下，我实在是难以往后进行了。<h2>二</h2>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红包》。写了它以后，我才真正明白，写小说究竟有多难。我发现什么文笔好不好的，压根不重要。至少对于长篇小说来说，场景怎样设置，人物怎样设置，人物之间是什么关系，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代，当时的人会说什么、做什么，又有哪些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些都比把一句话写得漂亮更加困难。我记不清写到第几章时，有朋友私下跟我说：“小说里我想当你的课代表！”我才突然意识到：对啊，还要有课代表！这是一个高中班级，当然应该有语文课代表、数学课代表、英语课代表。但我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东西，我们习以为常，所以根本不会注意。等到自己重新制造一个世界时，才发现里面缺了这个，少了那个。我也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其实缺少想象力。我很难凭空制造一个人物，必须找到现实中的原型。这个人怎样说话，遇到事情会作出什么反应，都要先在现实中找到一点依据。所以我经常和朋友们说，真佩服那些能够写架空小说的人。人家可以创造制度、历史、地理和一个完整的世界。我连一个班级都经常缺人。当然，我也非常感谢一直追这部“小说”的朋友。我知道，你们追它根本不是因为这个破小说有多好，我甚至都不敢称之为小说。主要是因为你自己成了某个人物的原型，想看看“自己”这一章有没有出现，下一章会干什么，最后又会被我写成什么样。所以有人看，我反而有压力。怕给你们写坏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还会在新的小说里出现。<h2>三</h2>新的小说叫《上岸》。前段时间，粉老师建议我写一部关于公考的小说。我觉得非常可行，所以一直在构思，也已经开始更新。《上岸》和《红包》一样，也准备写两条线。一条是学生线。写不同的人为什么参加公考，怎样进入培训班，怎样一次次考试，又怎样面对成绩。另一条是老师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机构线。培训老师怎样进入这个行业，公考机构怎样发展，课程怎样设计，学生为什么报名，以及这个行业怎样随着考试和技术不断变化。学生希望通过培训改变命运，机构则把这种希望变成课程、服务和生意。有些老师真正想帮助学生。有些老师首先要考虑续班率。有些学生需要的是学习。有些学生需要的可能只是“有人带着我”的安全感。这里面有理想，也有现实；有真正的帮助，也有包装出来的焦虑。这些都是我熟悉的东西。但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心。我希望通过《上岸》，贯穿这些年的时代变化。公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采取什么形式？培训机构什么时候出现？最早的考生怎样报名，成绩怎样查询？过去查这些东西，需要一本一本找资料。现在可以先让AI帮助我整理公考的发展历程，列出重要节点，再根据需要核实。AI不能替我决定小说写什么，但可以减少大量琐碎的资料整理。而时代变化，并不一定非要通过重大事件表现。很多时候，它藏在一些很小的事情里。比如从交现金到扫码支付，从老师抱着一摞答卷人工批改，到学生把答案交给AI点评。我想表现的不是哪一种方式效率更高。我想写的是：技术变化以后，人的生活怎样变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又怎样变化。人物不需要站出来说“时代变了”。当他掏出手机扫码付钱时，时代已经变了。当老师不再拿起红笔时，时代也已经变了。申论本身也在变化。早些年的申论材料，到处都是问题，亟待考生解决。现在的申论材料当然仍然有问题，但榜样、经验和成绩越来越多，亟待考生学习。这种变化可能不只是命题方式的调整。它也说明一个国家越来越愿意总结自己的经验，讲述自己的成绩。这或许也是一种自信。不是认为已经没有问题，而是相信我们不只能够发现问题，也已经积累了解决问题的经验。《上岸》的第一章，就从国企职工“下岗”开始。因为对很多家庭来说，下岗不只是失去一份工作。过去认为稳定的东西，突然不再稳定；过去由单位安排的生活，开始需要自己寻找出路。后来越来越多人参加公考，希望“上岸”，也有这种时代变化留下的痕迹。所以《上岸》写的是考试，又不完全是考试。公考只是入口。我真正想写的，是这些年中国社会怎样变化，生活在其中的人又怎样被时代改变。不过我暂时不准备把它发在公众号上。毕竟开始更新《红包》以后，已经掉了很多粉。这当然不能怪大家。关注一个公考公众号，结果天天收到小说，换成我，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点错了。所以先慢慢写。等成熟以后，再看放到什么平台。<h2>四</h2>最近我还在做另外一件事。我在“蒸馏”自己。我把这些年写过的文章、发过的微博、录过的播客，陆续交给AI。让它总结我。让它学习我。让它模仿我。也让它尽量理解我。最开始，这只是一个非常实际的想法。希望AI更加了解我。以后让它帮我整理文章、设计课程时，不用每次重新解释我是谁，我怎样说话，我在意什么，又反对什么。但做着做着，事情发生了一点变化。原本是我在训练AI。后来却像是AI拿着我过去留下来的东西，反过来问我：你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好像很简单。文章是我写的，微博是我发的，播客也是我录的。把它们放在一起，不就是我吗？当然不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写下来的东西，只能代表那一天的他。有些文章是在生气时写的，有些判断后来被证明是错的；有些观点受到了当时环境的影响，还有一些话，可能只是为了把文章写完整，硬凑出来的。它们都来自我。但它们又不完全等于我。<h2>五</h2>还有一个更加直接的原因。很多时候，我重新翻看自己过去的文章，会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是我写的吗？有些话，我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有些观点与现在差别很大。看到以后甚至会疑惑：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我作出这样的判断？文章明明署着自己的名字，遣词造句也能看出自己的习惯。但是读起来，却像另一个人写的。这种感觉很不真实。当然，这并不一定说明过去的观点很幼稚，也不一定说明现在的我更加正确。很多时候，只是时间过去以后，我还记得结论，却忘记了产生结论的环境。当时看到了什么，正在经历什么，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对某件事情充满期待，这些东西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篇孤零零的文章。于是我会站在今天，用现在的认识审判过去的自己。但这可能并不公平。所以我把不同时期的文章放在一起，是想寻找变化的过程。2020年的我为什么会这样说？2023年的我为什么觉得ChatGPT“索然无味”？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我几乎每天使用AI，甚至把自己的文章、微博和播客全部交给它？如果只看前后两个结论，很容易认为一个人自相矛盾。但把中间发生的事情补回来，矛盾可能就变成了变化。AI分析我从2020年到2026年的文章时，有一句话深深打动了我：<blockquote>以前你反模板，是因为你讨厌模板；现在你反模板，是因为这些模板脱离实际。</blockquote>如果不是AI，可能我需要很久才能意识到我的变化，也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意识到我有很多东西根本没变。但它把我“蒸馏”后，它告诉我了：这些年，我改变的是一些具体观点。但慢慢留下来的，是一种判断问题的方法。这才是我真正想蒸馏出来的东西。<h2>六</h2>所以我“蒸馏”自己，并不是为了制造一个AI版本的我。我只是想让AI告诉我：我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形成今天的判断，我愿意相信什么，又准备为哪些判断承担责任。“蒸馏”自己，也不是只留下今天仍然认同的观点，把过去的错误全部扔掉。那些今天已经不再相信的观点，也是我。那些错误的判断、过度的情绪，甚至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的表达，同样构成了我走到今天的过程。我不是想删掉它们。我只是想知道，当时的我为什么会成为那样的我，后来的我又是怎样变成现在的我。《红包》让我知道了自己不擅长什么。《上岸》让我开始考虑自己真正熟悉什么、应该写什么。AI又把这些年散落的文字放在一起，让我看到自己改变了什么，还有什么一直没有改变。所谓“蒸馏”，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固定不变的我。人本来就在变化。我只是想从这些变化中，找到那条一直没有完全断掉的线。然后顺着它，继续往下走。

《红包》断更和“蒸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