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钟
第10章
高三二班的课间,有时候不像课间,像一个小型报刊亭。
狄宇宙把《足球报》摊在桌上,手指头戳着国足预选赛的消息,像在指挥一场自己没资格参加的战争。孙韬在旁边看积分,认真得像他爹妈在新疆种的不是棉花,是净胜球。
杨力说:“中国队要是真进世界杯,我绕操场跑十圈。”
丁文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先把早操跑明白。”
周邦从后排伸过头来:“朕认为,国足出线,乃天命所归。”
董航说:“天命要是这么忙,可能顾不上你。”
几个人笑起来。王东来从前面回头提醒:“小点声,陈老师一会儿来了。”
张秀军正在给高高看一道数学题,听见他们笑,也抬头笑了一下。她笑得很小,怕耽误别人做题。
那时候,男生的世界有一半在报纸里。《体坛周报》《足球报》,还有夹在书本里的篮球杂志,边角都被翻得卷起来。县城已经有了几家网吧,门口挂着“高速上网”,其实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天。可男生们还是愿意去,查球赛,去“网络聊天室”里踅摸一些网友,顺便打一局《红警》或者《CS》。在他们嘴里,世界变得很大,巴西、阿根廷、洛杉矶、费城,都能从课桌洞里抖出来。
就在这一堆体育报纸中间,黑鹤鸣拿出了一盒磁带。
透明壳子,盗版封面,歌手的脸印得有点糊。
曹婷婷第一个凑过去:“这谁啊?”
“周杰伦。”黑鹤鸣说。
沈千颂也看了一眼:“小黑,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表哥从广州带回来的。”黑鹤鸣说。
万颖问:“好听吗?”
黑鹤鸣想了想:“怪。”
曹婷婷说:“怪你还听?”
黑鹤鸣有点不好意思:“怪,但是好听。”
高高一拍桌子:“这评价高级,像食堂新菜,难吃但是想再尝一口。”
丁文说:“那说明你们食堂吃多了。”
陈冬坐在旁边写英语卷子,没抬头,只说:“你们再大声一点,王嘉睿就要用政治课代表的身份制裁你们了。”
王嘉睿果然看了她们一眼。她不是不喜欢歌,她只是不喜欢一盒磁带在自习课里传得像机密文件。
周杰伦那时还没有真正进到五中的耳朵里。他更像一个从南方来的消息,先到打工亲戚的行李包里,再到音像摊老板的抽屉里,最后才钻进少数学生的书包。老师和家长听见他的声音,只会皱眉:唱的什么,怪里怪气。
黑鹤鸣想在艺术节上唱《反方向的钟》。
艺术节节目初选那天,音乐教室里的录音机有点旧,按键按下去时咔嗒一声,像老教师不满意地清嗓子。
音乐老师牛笑龙先把窗户打开。音乐教室常年有股木头、灰尘和旧谱架混在一起的味道,窗一开,操场上的风就进来了。
“别紧张。”牛笑龙对黑鹤鸣说,“先听听原版,再听你唱。”
牛笑龙这个人说话一直这样,诚恳,实在,不端架子。他在学校里人缘很好,谁找他借录音机、借谱架、借磁带,他都愿意帮。学生问他歌,他也乐意聊,只嘱咐一句:“磁带别给我绞了,绞了比学生早恋还难处理。”
黑鹤鸣点点头,把磁带递过去。
陈大风坐在一边,手里拿着名单。穆桂秀坐在中间,面前放着艺术节汇总表。她今天不是来欣赏节目的,她是来判断节目能不能报上去。
磁带倒了两次,才从正确的位置响起来。
前奏刚出来,牛笑龙的眉头就轻轻皱了一下。等第一段还没放几句,他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机咔的一声停住。
黑鹤鸣抱着吉他坐在那里,手指还放在弦上。
牛笑龙看了看穆桂秀,又看了看陈大风,说:“这个歌,风格有点怪。”
穆桂秀问:“怪在哪儿?”
牛笑龙想了想:“不是说不好。就是曲子绕,歌词也绕。它不是往外走的歌,情绪都往里收。艺术节这种场合,不容易让下面的人接住。”
陈大风说:“原版是原版,让他自己唱一遍。”
牛笑龙有点犹豫:“大风,我不是不给孩子机会。这歌确实不稳。”
陈大风看着他:“报名的是黑鹤鸣,不是周杰伦。你至少听他唱完。”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穆桂秀看了陈大风一眼,最后点头:“让他唱一遍吧。”
黑鹤鸣低头调了一下弦。
他没有模仿周杰伦。他的声音比磁带里的声音干净,也更清楚。每个字都唱得小心,像怕别人听不明白,更怕别人误会他是在胡闹。吉他声很轻,少年的手指按在弦上,有一点紧,但没有乱。
可越是唱得清楚,问题反而越清楚。
这首歌不明亮,不整齐,也没有学校汇演喜欢的昂扬劲儿。它不像在台上对所有人说话,倒像一个人躲在半暗的地方,跟自己说话。
唱完以后,音乐教室安静了一会儿。
牛笑龙先开口:“小黑唱得可以。但歌不合适。”
穆桂秀没说话,笔停在名单上。
陈大风看着她。他知道穆桂秀没有完全否定。
所以下课后,他去了教导处。
穆桂秀正在改名单,桌上放着几张被退回来的表。陈大风站在门口,先喊了一声:“穆老师。”
穆桂秀抬头:“你又要替黑鹤鸣说话?”
“不是又。”陈大风说,“是还没说完。”
穆桂秀把笔放下:“这歌真不稳。”
“什么叫稳?”陈大风问,“艺术节不是说素质教育吗?孩子真拿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又说不合适。那最后不还是让他们证明自己和以前一样?”
穆桂秀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大风停住。
穆桂秀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他唱得不错。可大风,艺术节不是班级联欢。县里领导、兄弟学校、家长代表都可能坐下面。一个节目不能只看学生喜不喜欢,还得看那么多人能不能听进去。”
“可不能因为别人没听过,就不让他唱。”
“不是没听过。”穆桂秀说,“是这个场合不一定接得住。”
陈大风沉默了一下,说:“穆老师,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我是真觉得,这次要是不让他唱,他以后可能就不敢唱自己真喜欢的歌了。”
这句话让穆桂秀的笔停住了。
黑鹤鸣那一行,项目写着“声乐、吉他”,指导老师那一栏还是“自学”。一个什么都靠自己学的孩子,好不容易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出来,确实不该被一句“不合适”轻轻打回去。
可学校里的事,最怕的就是“确实”和“可是”站在一起。
穆桂秀说:“我可以帮你往上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陈大风点头:“你肯说就行。”
“我不是帮你。”穆桂秀说,“我是觉得这孩子可以再争取一下。”
下午,穆桂秀真去找了王德发。陈大风也去了。
王德发正在办公室看通知,桌上放着搪瓷杯,杯沿有茶渍。他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周杰伦?”王德发念了一遍,“我没听过。”
陈大风说:“新歌,学生喜欢。”
王德发笑了一下:“学生喜欢的东西多了。网吧他们也喜欢,咱能把网吧搬到艺术节上?”
“那不一样。”陈大风说,“他认真练了。他唱得也好。”
王德发看向穆桂秀:“你听了?”
穆桂秀点头:“唱得是不错。”
陈大风立刻看了她一眼。
穆桂秀接着说:“但风格确实有点新。放在县里展示上,有风险。”
陈大风急了:“什么风险?一个学生唱一首歌,能有什么风险?”
王德发把通知放下。
“大风,艺术节不是娱乐,也不是个人演唱会。”王德发说,“县里让学校报节目,是看学校的精神面貌,看素质教育成果。学生站上去,当然是他自己在唱,但也代表五中。”
陈大风没说话。
王德发继续说:“再说,舞台不是只有唱的人。下面还有听的人。领导、老师、家长、学生,年龄不一样,受教育水平不一样,听歌习惯也不一样。一个节目能不能上,不光看孩子唱得好不好,也得看下面的人能不能接住。”
牛笑龙不在,但他说过的话又回来了。
王德发说:“有些歌适合一个人听,适合在耳机里听,适合晚上听。可艺术节不一样。严肃也好,热闹也好,至少得有一个大家都能进入的情绪。你让孩子唱一首太个人、太绕的歌,下面的人进不去,这个节目就失败了。”
陈大风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没那么硬了。
王德发看着他:“大风,我知道你护学生。这个很好。但护学生,不是他想要什么,就一定替他要到底。有时候也要告诉他,什么地方适合说什么话,什么舞台适合唱什么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最后,王德发定了:“换一首。让他自己选,别太难为孩子。歌要稳一点,正一点,也要让下面的人能跟着走。”
陈大风没再争。
从校长室出来,走廊里光线已经暗了。穆桂秀走在前面,陈大风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时,陈大风心里那股火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他还是替黑鹤鸣可惜,但他也知道,王德发说的不是空话。
有些歌适合放在耳机里,适合在夜里一个人听,适合在还没有被大家听懂的时候先藏起来。可县里的艺术节不一样。那是灯光、横幅、领导、掌声、简报和学校名字排在一起的地方。
《反方向的钟》不坏。
它只是来得太早,也站错了地方。
陈大风忽然停下。
“穆老师。”他说,“是不是我刚才有点轴?”
穆桂秀也停下,回头看他。
“有点。”她说。
陈大风习惯性歪了歪嘴角。
穆桂秀又说:“但也不是坏事。学校里要是一个轴的人都没有,很多事就更省事,也更没意思。”
傍晚,陈大风回到教室时,黑鹤鸣正坐在最后一排调弦。教室里人不多,晚饭后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把课桌上的《体坛周报》翻开一角。几个男生还在看国足,说中国队要是真进世界杯,学校就算不放假,至少也该食堂加个鸡腿。
看见陈大风过来,小黑站了起来,手指从琴弦上拿开。
“老师。”
陈大风在他前面的凳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歌没通过。”
黑鹤鸣点点头:“嗯。”
他点得太快,好像早就把这个结果准备好了。
陈大风说:“我去找穆老师说了,也找王校说了。穆老师帮你说话了,但最后还是不行。”
黑鹤鸣低着头:“麻烦老师了。”
陈大风看着他:“小黑,你不用先说这个。”
黑鹤鸣笑了一下,很轻。
陈大风想了想,说:“老师今天替你争取,是因为我觉得你喜欢这首歌,这件事值得被认真对待。你不是胡闹,也不是跟老师对着干,你是真的喜欢。”
黑鹤鸣抬头看他。
“但是王校有句话说得对。”陈大风说,“艺术节不是娱乐,也不是个人表达。它是学校拿出去展示的东西。你站上去,不只是黑鹤鸣在唱歌,也是五中的学生在唱歌。所以歌不能只看你喜不喜欢,还得看它适不适合这个场合。”
黑鹤鸣没有说话。
陈大风接着说:“《反方向的钟》不是不好。你喜欢周杰伦,也不是错。新的东西刚出来,很多人听不惯,这很正常。你可以继续听,继续学,继续唱。只是这一次,我们得换一首更适合上台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换歌不是认输,是你知道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
黑鹤鸣低头看琴弦。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碰了一下弦,没有弹出完整的声音。
“那我唱《水手》吧。”他说。
陈大风愣了一下。
这歌合适。郑智化的《水手》,励志,青春,坚强,旋律清楚,情绪也往外走。它适合学校,适合领导,适合不同年纪的人坐在下面听,也适合艺术节结束后被写进简报里。
可它不是《反方向的钟》。
陈大风说:“你喜欢吗?”
黑鹤鸣点点头:“也喜欢。”
这个“也”字很轻。
第二天,黑鹤鸣把新歌名报了上去。
郑智化,《水手》。
牛笑龙看见歌名,先点了点头:“这个行。小黑能唱。”
陈大风看他:“你这次不说怪了?”
牛笑龙认真想了想:“当然不怪。”
牛笑龙接着说:“这歌往外走,能把人带起来。《反方向的钟》往里走,艺术节上不容易接住。”
陈大风没说话。
他知道牛笑龙说得对。
下午放学后,牛笑龙抱着吉他谱来教导处。他自己把《水手》的调降了一点,说小黑的嗓子还嫩,原调唱到后面容易顶。他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谱子上写写画画。
穆桂秀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大风:“你不是说这事儿交给班主任?”
牛笑龙笑了:“说归说。孩子真上台,我总不能真不管。”
她刚要说话,刘丁宁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服装和音响的预算单。
“秀”刘丁宁说,“后勤这边问清楚了。话筒能借,音响能用,服装不建议统一买,太贵。还有,财务那边说,没有正规票据,一律不好报。”
一听“财务”,牛笑龙先把吉他谱收了收,像谱子也怕报销。
陈大风问:“唱歌还要正规票据?”
刘丁宁看他一眼:“你以为艺术节是唱歌啊?艺术节是唱歌、服装、话筒、电池、装裱、车费、打印、盖章、签字,加起来以后,才叫艺术节。”
穆桂秀把节目单摊开。
黑鹤鸣那一栏,歌名已经换成了《水手》。字很端正,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她知道,学校里的事,从来不是把名字写上去就算完。
她拿起红笔,在节目单最上面写下几个字:
节目已审定。
写完,她抬头看了看屋里几个人。
“明天上午,”穆桂秀说,“先把节目过一遍吧。”
刘丁宁没说话,只把预算单放到了她旁边。
那沓纸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但陈大风听着,觉得比黑鹤鸣那把吉他的声音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