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侄子
第11章
节目审定会开得比大家想象中快。
穆桂秀把名单摊开,王德发从头看到尾,只改了两个字,划掉一个节目,又让牛笑龙把朗诵的站位重新排一遍。何惧道主要盯着预算单,凡是没有票据的地方,他看得比看学生成绩还认真。
刘丁宁说:“何主任,你再看,这张纸都要被你看穿了。”
何惧道笑:“宁姐,我这是替学校把关。”
刘丁宁说:“你最好真是。”
穆桂秀低头在节目单旁边写了几笔,没接这句话。学校里的话,有些能接,有些不能接。不能接的,就让它落在桌子上,自己凉一会儿。
王德发最后敲了敲桌子:“节目就这么定。后面别出岔子。艺术节是县里组织的,不是咱们自己关门热闹。该练的练,该借的借,该报的报。别到时候台上挺热闹,台下全是窟窿。”
何惧道小声说:“窟窿也得有正规票据。”
牛笑龙没忍住笑了一声。
王德发看他一眼:“牛老师,你负责节目质量。别光笑。”
牛笑龙忙不迭点头:“我负责,我保证。”
王德发听了,想说点什么,最后又没说。
散会以后,他端着搪瓷杯去了教学楼。
王德发最近喜欢在楼里转一转。一个校长如果总坐在办公室里,看见的学校就只剩通知、表格、预算、签字。只有走到楼道里,听见拖把桶咣当一声,听见学生在水房边笑,听见老师在教室里讲到激动处拍黑板,他才觉得五中还是活的。
高三二班门口,几个学生正在弄板报。
艺术节要出一期“素质教育成果展示”,陈大风还没正式布置,王东来已经把旧彩纸、双面胶和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找出来了。他做事就是这样,老师还没张口,他已经先替老师紧张起来。
曹婷婷拿着一张绿色彩纸,怎么看都不满意。
“这个绿不好。”她说,“像黄瓜放了三天。”
张秀军在旁边剪边框,抬头看了一眼:“那就别贴中间。”
曹婷婷问:“贴边上它就不像黄瓜了?”
张秀军想了想:“至少不像主菜。”
曹婷婷愣了一下:“大宝,你现在说话有点水平。”
张秀军低下头,继续剪纸:“我一直有。”
张秀军个子低,平时排队总在前面,擦黑板要踮脚,拿高处的东西要找人帮忙。可她偏偏喜欢别人喊她“大宝”。她说人总要在某个地方大一点,身高已经没法大了,名字必须大。
高高抱着一卷红纸,站在旁边指挥:“王东来,字别写小。你那字跟蚂蚁开会似的,谁看得见?”
王东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再写大点。”
“不是大点。”高高说,“是大很多点。”
周邦从教室里探出头:“朕以为,板报贵在气势。”
丁文坐在门边抄通知,头也不抬:“你先把你桌洞里的瓜子皮清理出气势。”
董航从旁边递过一把尺子,慢慢说:“先量边,再量天下。”
这句话不响,却让张秀军笑得剪刀差点歪了。
王德发走到门口时,几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王东来最先站直:“王校长好。”
张秀军也放下剪刀:“王校长好。”
曹婷婷把绿色彩纸往身后一藏,像它犯了什么错误。
高高抱着红纸,站得最规矩,声音清清楚楚:“王校长好。”
王德发点点头,脸上是校长该有的慈祥和威严:“好。准备板报呢?”
王东来说:“是,王校长。”
高高马上补了一句:“我们保证不影响上课。”
王德发很满意:“好。板报要主题清楚,字要大,别光花哨。你们是高三学生,做什么都要有点样子。”
高高点头:“知道了,王校长。”
这话说得太恭敬了,恭敬得王德发心里反而一紧。
他端着搪瓷杯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
“大侄子。”
王德发脚下一顿。
他慢慢回头。
高高正低头假装整理彩纸。走廊里没人注意,王东来和张秀军已经进了教室,曹婷婷正忙着跟别人争论那张绿色彩纸到底是不是黄瓜色。
王德发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高高也压低声音:“我都够小声了。再小声,我自己都听不见。”
王德发看了看左右:“在学校,别这么喊。”
“我在大家面前不是喊你王校长了吗?”高高说,“我给你面子给得还不够足?”
王德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
高高是东北转来的,但祖上是本地人。她家那支亲戚早年去了东北,老辈人的名字还在本地族谱上。她刚转来那会儿,王德发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按辈分一排,他发现事情很不好办。
高玉梅同学,按老辈分,是他姑姑。
这个事实对一个校长来说,多少有点伤害。
王德发第一次听见高高私下喊他“大侄子”时,差点把茶水呛进气管。高高倒是一点不慌,还很懂事地给他拍背,边拍边说:“你慢点,校长也不能这么喝水。”
从那以后,高高在外面规规矩矩,见面必喊王校长;私下没人的时候,就恢复长辈身份。她不是不懂分寸,她太懂分寸了,懂到每次都挑在王德发最没法反驳的时候。
王德发低声说:“你找我有事?”
高高看了看教室门口,确定没人听见,才说:“小黑那个节目,过了吧?”
“过了。”王德发说,“换成《水手》了。”
“那就行。”高高点点头。
王德发看她:“你还管这个?”
“小黑年纪小,胆子也小。”高高说,“咱们大人说一句不合适,他能琢磨三天。”
王德发说:“陈大风跟他说了。大风护学生,这点你放心。”
“陈老师我放心。”高高说,“我不太放心你。”
王德发被噎了一下:“我怎么了?”
“你当校长当久了,说话有时候像广播。”高高说,“广播好是好,就是没人能回嘴。”
王德发看着她:“高玉梅同学,你现在是在批评校长?”
高高立刻站直,声音清脆:“报告王校长,没有。”
说完,她又把声音压低:“我是在提醒我大侄子。”
王德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赔笑:“行,姑,你提醒得对。”
高高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搪瓷杯。
“还有,你少抽烟。”
王德发下意识把嘴闭了闭。
高高说:“你那牙,再抽下去都快跟校门口烤红薯一个色了。”
王德发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要是换个老师说,他还能板起脸讲两句校长威严。可高高说,他连脸都不好板。毕竟按辈分,他要是真板脸,那就是晚辈对长辈态度不好。
“这也是提醒大侄子?”王德发问。
“这是关心晚辈身体。”高高说。
王德发叹了口气:“你这辈分,真是没处说理。”
“有理走遍天下。”高高说。
“那你怎么不告诉别人?”
高高立刻瞪他:“你敢。”
王德发马上说:“不敢。”
高高这才满意。她抱起那卷红纸,准备回教室。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我在学校就是学生。你别照顾我,也别让别人知道。我要是犯错,你该批评批评。”
王德发点头:“这个我知道。”
“但是私下里,”高高说,“你得尊老。”
王德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啊?”
王德发和高高同时回头。
万颖抱着一盒贴纸站在楼梯口,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本来是去隔壁班借彩笔的,回来时脚步轻,刚好听见最后半句。
高高立刻把红纸抱紧:“小宝,你听见啥了?”
万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多。”
王德发松了一口气。
万颖又补了一句:“就听见王校长要尊老。”
王德发那口气又悬住了。
高高压低声音:“不许说出去。”
万颖看了看高高,又看了看王德发,小声问:“那你是王校长的长辈?”
高高清了清嗓子:“按辈分,算是姑姑吧。”
万颖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说:
“那我也是王校长的小姑。”
王德发端着搪瓷杯,第一次觉得,五中的辈分可能比财务票据还难管。
教室里,曹婷婷正在喊:“小宝!贴纸借回来没有?”
万颖应了一声,抱着贴纸往教室跑。跑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王德发一眼,笑得很小声。
高高立刻追过去:“你不许乱说。”
万颖边跑边说:“我不乱说。”
高高不信:“那你刚才笑啥?”
万颖进门前回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只告诉大宝。”
王德发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刚才还只是多了一个姑姑。
现在,好像快要多出一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