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班三宝
第12章
展示板右下角那四个字，是万颖贴上去的。
二班三宝。
字很小，藏在一条浅粉色胶带下面，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高高发现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了，差一点就要撕掉。
“这个不用写。”她说。
万颖抬头看她，声音软软的：“又不大。”
张秀军站在凳子上，正在描标题最后一笔。她低头看了一眼，也说：“是不大。”
高高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万颖，又看了看张秀军，最后把手收回来：“不大也不许再加别的了。”
万颖点点头，把贴纸盒盖上，像是答应了什么很大的条约。
其实“二班三宝”这个说法，不是今天才有的。
最开始没人分什么大宝、二宝、小宝。
只是有一阵子，大家发现张秀军、高高、万颖三个人总凑在一起。出板报也好，收材料也好，帮陈大风点名单也好，高高总在前面管，张秀军抱着本子跟在旁边记，万颖拿着胶带或者贴纸慢慢笑。
高高一管事，像小小的教导主任。
张秀军不是主意最多的那个。高高说重写，她就重写；高高说重新贴，她就把胶带撕下来；高高说去办公室问问，她就抱着本子跟着去。她跟得很认真，不抢话，也不抢风头，像高高身后一个小小的影子。
万颖更不抢。她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张纸，偶尔说一句“这个颜色好看一点”，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东西就真的顺眼了一点。
有一次大扫除后，三个人又凑在后排收拾一堆乱纸。高高站着指挥，张秀军蹲在地上按座位号捡作业本，万颖把几张皱了的画报一点点抚平。曹婷婷靠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们仨真是咱班三个宝贝，给你们起名叫三宝吧。”
狄宇宙从后排探出头：“这个名行，比劳动积极分子有感情。”
于是“三宝”就叫开了。
后来叫得多了，大家才开始问，三宝里谁是大宝，谁是二宝，谁是小宝。
高高本来想随便分，张秀军却难得很坚持，说大宝必须是她。大家笑了半节课，最后竟然真让她占了这个“大”字。高高成了二宝，万颖本来就像小宝，也就没有人提出异议。
到最后，连陈大风都知道了。
只是陈大风第一次在展示板上看到“二班三宝”四个字，还是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来提醒一句：明天第二节后走台，展示板别弄得太花哨，字要大，主题要清楚。结果一进教室，就看见高三二班后排被他们弄成了临时手工作坊。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旧挂历纸、彩色卡纸、双面胶、剪刀、尺子，还有几本被剪得不太完整的旧杂志。
《体坛周报》少了一角，《足球报》被裁掉半个边栏，《萌芽》封面上一个男生的头发不见了，只剩下一截脖子，看起来很委屈。
陈大风站在后门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是准备展示板，”他说，“还是准备开文具批发部？”
高高马上站直：“陈老师，我们这是为五中形象负责。”
曹婷婷小声说：“她最近特别爱负责。”
高高回头瞪她：“你剪你的。”
曹婷婷低头看剪刀：“我剪得也很负责。”
张秀军站在凳子上描标题。她个子低，所以凳子上又放了一个小凳子。高高在下面扶着凳子，一边扶，一边还不忘指挥。
“大宝，‘成果’两个字再粗一点。”
张秀军低头：“再粗就挤了。”
“那你把‘展示’往后挪一点。”
“挪了就不居中。”
“那你既居中，又粗一点。”
张秀军沉默了一下：“你这个要求，像让人又胖又瘦。”
曹婷婷剪刀差点没拿稳：“大宝现在说话有点厉害。”
张秀军没接话，继续描字。
陈大风看着那块展示板。
东西是不少，但不是乱。左边是班级介绍，中间是艺术节节目，右边留着沈千颂书法作品照片的位置。黑鹤鸣的节目说明贴在右下角：
高三二班 黑鹤鸣
节目：《水手》
形式：吉他弹唱
指导老师：牛笑龙协助
黑鹤鸣抱着吉他从外面回来，刚好看到那几行字。
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张秀军小声说：“穆老师让改的，说不能一直写自学。”
黑鹤鸣点点头：“挺好。”
高高说：“挺好就好好唱。”
曹婷婷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要是紧张，就看大宝。大宝稳。”
张秀军抬头，很认真地说：“可以。”
陈大风笑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说“简单点”，可看见王东来在捡废纸，杨力在搬桌子，孙韬还在量两边距离，丁文把几句太像标语的话划掉，换成更实在的句子，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些孩子不是胡闹。
他们只是把一件学校布置下来的事，慢慢做成了自己的事。
陈大风指了指右下角那四个很小的字：“这个谁写的？”
二班三宝。
张秀军低头整理笔袋。
高高看窗外。
万颖假装贴纸没贴牢。
曹婷婷最先说话：“陈老师，这个可以留。这个不花哨。”
高高转头看她。
曹婷婷说：“我这是客观评价。”
陈大风看着那四个字，没擦。
他说：“别写太大。”
张秀军抬起头：“可以留？”
“可以。”陈大风说，“班级展示，也得有点班级自己的东西。”
高高马上说：“陈老师英明。”
陈大风看她：“少来。明天走台，谁拿板？”
王东来说：“我拿。”
杨力说：“我也拿。”
曹婷婷举手：“我负责看着他们别拿反。”
丁文说：“这个岗位适合你。”
曹婷婷点头：“责任重大。”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责任果然重大起来。
展示板刚搬出教室，楼道里的风就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旧挂历纸的边角哗啦一下翻起，右下角那颗星星贴纸被吹得翘了起来。
王东来扶着左边，不敢动。
杨力扶着右边，也不敢动。
张秀军“哎呀”了一声。
她平时说话声音小，这一声也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张秀军很少慌，她一慌，事情就显得真的严重。
高高立刻冲过去：“别动！都别动！”
杨力问：“我现在是动还是不动？”
高高说：“你先别用劲。”
杨力说：“我不用劲板就倒了。”
曹婷婷蹲下捡那颗星星：“完了，五中精神面貌掉地上了。”
正乱着，徐辰从楼梯口晃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练习册，显然是去办公室送作业。走到二班门口，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块板，立刻停下。
“哟。”徐辰说，“二班这是要出阁啊？”
曹婷婷抬头：“你才出阁。”
徐辰眼尖，一眼看见右下角那几个小字：“二班三宝？咋不写五中二班三宝，都是数字。”
高高立刻瞪他：“不关你事。”
徐辰绕着展示板看了一圈，嘴上欠，手倒快。他伸手按了按翻起来的边角。
“这儿没粘牢。”他说，“你们用的什么胶？这风再吹两下，到阶梯教室就不是三宝，是三瓣了。”
张秀军皱眉：“真的？”
徐辰把练习册往窗台上一放：“真。得找宽胶带，窄的不顶事。”
高高看他：“你懂？”
徐辰说：“我不懂板报，我懂掉。”
这话欠，但有用。
就在这时，一个粉色身影从楼道另一头过来。
刘凯夹着英语书，穿着粉色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他人高，脸又好看，走在五中老旧的走廊里，总显得有点不肯向环境妥协。
曹婷婷看见他，立刻喊：“粉老师！”
刘凯停下，看了一眼展示板。
然后他沉默了。
这个沉默很短，却很有杀伤力。
高高问：“刘老师，咋了？”
刘凯说：“你们这是素质教育成果展示，还是素质教育要办婚礼？”
曹婷婷“噗”地笑出来。
万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彩色胶带，有点不好意思。
张秀军小声问：“太花了吗？”
刘凯走近两步，认真看了一遍：“不算太花，主要是这朵花的位置不对。放这里，整个板子像戴了个大头花。”
高高说：“那放哪儿？”
刘凯伸手比了一下：“往右下挪。还有这条边框，太碎。小宝，你那个浅粉胶带还有吗？”
万颖赶紧点头：“有。”
刘凯说：“你审美比他们稳，别让他们乱贴。”
高高不服：“我也没乱贴。”
刘凯说：“你负责气势，她负责好看。人要各司其职。”
曹婷婷小声说：“那我负责啥？”
刘凯看她一眼：“你负责别挡光。”
曹婷婷愣了两秒：“粉老师，你说话比我还损。”
刘凯说：“我这是美学教育。”
陈大风正好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听见这一句，忍不住说：“刘老师，你的美学教育别把我班学生教育哭了。”
刘凯回头：“风哥，你们班这板子有潜力，就是差点秩序。”
陈大风看了看他那件粉衬衫：“你这个人说秩序，可信度一般。”
展示板最后还是被刘凯救了一下。
花挪了位置，浅粉胶带压住翘边，徐辰找来的宽胶带从背面加固。张秀军重新描了一遍标题，高高重新分配人员，万颖把几颗太亮的贴纸收回盒子里。
陈大风看着一群人围着那块板忙活，忽然觉得它比昨天更像二班了。
不是因为它更整齐了。
而是因为它又被折腾过一次。
折腾过的东西，才有人的痕迹。
走台时间快到了，郭二雷从楼梯口上来。
他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一看就是被派来维持秩序的。他站在楼道里一喊，声音比上课铃还管用。
“各班准备去阶梯教室！走廊别挤！拿板的、拿乐器的走右边，不拿东西的靠左。谁在楼梯口追打，我让他给操场数沙子！”
学生们立刻老实了一半。
郭二雷走到二班门口，看见陈大风：“风哥，你们班这个板谁拿？”
王东来说：“我拿左边。”
杨力说：“我拿右边。”
张秀军往前走了一步：“我可以扶着后面。”
郭二雷低头看她，又看了看那块比她高出很多的展示板：“大宝，你负责看后方。”
张秀军认真点头：“行。”
高高马上说：“大宝，你看下面，别让板蹭墙。”
张秀军应了一声，果然站到后面去了。
郭二雷看着她，又看高高，笑道：“你们这三宝还有分工？”
曹婷婷说：“当然。高高管人，大宝跟着高高管人，小宝管好看。”
张秀军纠正她：“我没有管人。”
曹婷婷说：“你管管纸也行。”
刘凯在旁边说：“曹婷婷，你目前管嘴。”
曹婷婷想了想：“这个我比较擅长。”
郭二雷看了一眼刘凯：“粉老师，你也别老点评了，来，站这儿压阵。”
刘凯低头看自己：“我这身衣服，适合压阵吗？”
郭二雷说：“适合。你站这儿，楼道都亮了，学生就知道往哪儿走。”
曹婷婷小声跟董航说：“粉老师像人形彩纸。”
董航看了一眼刘凯，又看了一眼展示板，轻轻说：“还挺配套。”
队伍开始往阶梯教室走。
王东来和杨力抬着展示板，张秀军跟在后面扶着，万颖抱着贴纸盒，高高在旁边看两边有没有碰墙，曹婷婷拿着胶带，嘴上说自己是备用维修组。黑鹤鸣抱着吉他走在后面，牛笑龙在楼梯口提醒他：“慢点，琴别磕。”
徐辰原本已经送完作业，却没走，跟在旁边看热闹。
高高回头：“你咋还跟着？”
徐辰说：“我见证三宝出征。”
走到楼梯转角时，展示板又差点擦到墙。张秀军赶紧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蹭到墙灰。
万颖小声说：“大宝，你手脏了。”
张秀军看了一眼：“没事。”
高高说：“一会儿洗。”
曹婷婷把胶带递过去：“先别洗，显得咱们劳动过。”
张秀军竟然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阶梯教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各班的节目单、展示板、朗诵稿、乐器、服装袋堆在一起，像整个五中的素质教育突然变成了可以搬来搬去的东西。
郭二雷在门口指挥：“一班先进，三班往后等。五班那个朗诵队别堵门，巴老师找你们呢。二班，板子靠墙，别倒。”
高高立刻说：“听见没，别倒。”
杨力说：“你能不能别把我们当板子骂？”
王东来把展示板靠好，后退一步。
大家一起看过去。
那块板终于离开了高三二班的后排，站到了阶梯教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过来，彩纸边缘有一点翘，浅粉胶带压着角，标题最后一个字稍微往上扬，像站队时有人偷偷踮了脚。
右下角那四个小字还在。
二班三宝。
不大，但也没藏住。
徐辰刚要张嘴，高高眼睛一扫，他立刻闭上。
刘凯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说：“还行。”
曹婷婷问：“啥叫还行？”
刘凯说：“就是没有给五中审美丢人。”
郭二雷拍了拍陈大风的肩：“风哥，你们班这仨宝，挺能折腾。”
陈大风看着展示板，又看了看张秀军、高高、万颖，看见旁边嘴硬帮忙的曹婷婷，欠欠儿却出了力的徐辰，抱着吉他的黑鹤鸣，还有一路说笑一路调度的刘凯和郭二雷。
他忽然觉得，这块板最好看的地方，不在花，也不在字。
在于它确实被这么多人碰过。
陈大风说：“折腾就折腾吧。”
郭二雷问：“你不嫌烦？”
陈大风笑了一下。
“高三了，”他说，“还能折腾，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