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
第3章
晨曦刚刚摆好的笑容稍微歪了一下。
这个歪并不明显,王校长当然没有发现。他正低头把半截香烟摁进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玻璃的,很厚,像一个透明的咸菜疙瘩,里面躺着七八个烟头,有的还冒着一点细烟。
王校长的大名叫王德发。
这个名字在当年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显得很有时代特色:有德,有发,德才兼备,发家致富。后来英语越来越普及,尤其是那些爱看外国电影的学生越来越多之后,这个名字才慢慢有了一些新的解释。可那都是后话了。至少在那个时候,学校里的学生还没那么洋气,他们给王德发起的外号很朴素,叫王大佛。
王大佛这个外号也不算冤枉他。
他肚子圆,脸也圆,笑起来眼睛只剩两条缝。只是他一笑,晨曦就看见了他牙上的烟渍。那烟渍很重,黄里带黑,像有人拿隔夜的酱油在牙缝里认真描过边。可他的笑又确实和蔼,和蔼到让人不好意思嫌弃那口牙。
“小苟,坐。”王德发说。
晨曦没有坐。
她今天穿着新裙子,裙子上长满了小花。她怕坐下以后裙子起褶,也怕黑色小皮鞋碰到茶几腿。人到了正式场合,总会突然懂得很多平时不懂的规矩。这个道理,多年后一向放浪形骸的、不喝酒的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在北京践行了:特朗普面对这么正式的、盛大的场合,也得敬酒。
“稿子背熟了?”王德发问。
晨曦点点头。
“别光点头,点头稿子也不会自己念。”王德发笑着说,“背熟了就行。一会儿别紧张,下面都是同学,又不是敌人。”
晨曦又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下面都是同学。可有时候同学比敌人还可怕。敌人至少不会在你发卡滑下来的时候笑,也不会在你念错一个字以后记到毕业。学生时代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一件在大人眼里芝麻粒大的事,可以在同学嘴里长成西瓜,最后还带籽儿。
王德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在杯沿上,响得很认真。校长办公室里有一种混合味道,烟味、茶味、旧报纸味,还有墙角那盆快要枯死的花发出来的、很努力但没有效果的生命味。
晨曦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手帕。
她又想擦鞋了。
但她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快,又有点飘,像一个人赶时间,又不舍得用太大力气走路。门没关严,一个瘦得像刚从衣服架子上取下来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王校,流程我拿来了。”
王德发看见他,先把茶杯放下,又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好像那几个烟头忽然成了什么不太合适的证据。
“进来吧,大风。”
这人叫陈大风。
他是她们班新来的班主任,教政治。刚毕业不久,年轻得有些不像老师。别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哪怕不说话,也像老师。陈大风站在讲台上,有时候像老师,有时候像学生家里某个刚考上大学、过年回来非要给亲戚讲国际形势的表哥。
陈大风走进来,先看见晨曦,便冲她笑了一下。
“晨曦同学,准备好了?”
晨曦听见“晨曦”两个字,心里松了一小口气。
陈大风把手里的流程表递给王德发,又顺手打开了一点窗户。六月的热风难得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动了一下。
“嫌我屋里烟味大?”王德发问。
陈大风说:“不是嫌,是客观存在。”
陈大风自己也抽烟,但他说抽烟也要有职业道德。学生们后来觉得,陈老师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连抽烟这种坏习惯,都能抽出一套道理来。
王德发笑了,露出那口烟渍牙:“你们年轻人说话就是麻烦。”
陈大风也笑:“我已经尽量精简了。”
晨曦觉得这个老师说话比在班里有意思,就是声音有些尖。那种尖不是女孩子的尖,也不是小孩子的尖,是一种很细很亮的尖,像一根削得太认真的铅笔在纸上划过去。平时不觉得,一到安静的地方,就格外明显。
王德发把流程表翻了一遍,说:“一会儿升旗完,让韩主任简单说两句,然后小苟讲话。”
陈大风刚要答应,忽然顿了一下。
“王校,还是让晨曦先讲吧。”他说,“她代表学生,应该在前面。”
王德发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大风补了一句:“而且学生站久了容易晒蔫。先让她讲完,也省得她一直紧张。”
王德发想了想,说:“也行。”
晨曦没想到这件事还能改顺序。她看了陈大风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点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她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弯下腰,用手帕飞快擦了一下。
陈大风看见了,没说她。
他拿起晨曦的稿子看了一眼。稿子开头写着: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国旗下讲话的题目是《努力学习,报效祖国》。
陈大风看得很慢。
他看文章的样子不像老师看学生作文,倒像裁缝看一块布,哪里长了,哪里短了,哪里可以打个褶,他心里都有数。
“题目挺好。”他说,“就是念的时候别太像墙上的标语。”
晨曦愣了一下。
陈大风说:“你是人,不是墙。墙上的字可以一动不动,人说话得有气口。”
王德发在旁边说:“大风,你别把孩子说蒙了。”
陈大风点点头:“那我换个说法。”
他把稿子还给晨曦。
“第一句,别低头念。你抬头看一眼大家,再说‘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你要是一直看纸,下面的人就会觉得你在和稿纸说话。稿纸不用你尊敬,也不亲爱。”
晨曦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德发也笑:“这个说得还像人话。”
陈大风说:“王校,我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人话,只是有时候比较完整。”
王德发摆摆手:“行了,你再完整一会儿,升旗就该改降旗了。”
门外操场上已经响起了集合的哨声。
那时候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跑道,风一吹,灰就起来。男生跑过去,鞋底带一层黑;女生走过去,裤脚也带一层黑。后来学校换成塑胶跑道,大家都说好,干净,漂亮,现代化。只是很多年后再回去,刘文总觉得那个塑胶操场太像新买的脸盆,没有味道。煤渣跑道虽然脏,但一脚踩上去,像踩在那一年真正的早晨上。
晨曦跟着王德发和陈大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德发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晨曦的鞋。
“擦得挺亮。”他说。
晨曦心里一喜。
王德发接着说:“就是操场灰大,一会儿别老低头看,越看越心疼。”
晨曦脸有点红。
陈大风在旁边说:“王校这句话很有水平。既指出了客观环境,又照顾了学生情绪,还暗含人生哲理。”
王德发说:“你看,又来了。”
陈大风赧然一笑。
操场上,各班已经站好了队。刘文站在队伍后面,脑子里还想着昨天晚上湖人和76人的比赛。狄宇宙站得特别直,主要是他不直也比别人高一截。高高正和张秀军嘀咕什么,张秀军人小,声音也小,高高却听得很认真。孙韬站在前排,眼神看着旗杆,脑子里想的却是晚上回家弟弟还有没有作业。王嘉睿站在女生队伍中间,白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已经批改完并且得了满分的卷子。
陈大风把晨曦送到主席台旁边,又回到自己班队伍前面。
升旗仪式很快开始。出旗、升旗、唱国歌,所有事情都按照它们该有的样子发生。那时候学校的音响并不好,国歌一响,先是刺啦一声,像有人在操场上空撕开了一块旧铁皮。可大家还是站直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形式有点破,心里却还是会认真。
尤其是升旗仪式。
国旗升到旗杆顶上的时候,晨曦已经站在了话筒前。
话筒比她想象中高一点。陈大风在下面看见了,轻轻皱了一下眉。负责音响的老师赶紧跑上去,把话筒往下压了压。那支话筒被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好像也不太愿意向一个小小的学生低头。
晨曦抬头看了一眼操场。
她想起陈大风刚才说的话:不要一直看稿纸,稿纸不用你尊敬,也不亲爱。
于是她没有马上低头。
她看见了王嘉睿整整齐齐的白衬衫,看见了狄宇宙高出别人一截的脑袋,看见了高高正努力把笑憋回去,也看见了刘文站在队伍后面,眼神不知道飘到了费城还是洛杉矶。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第一句话说完,晨曦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但人有时候就是靠这样一小口气,撑过很多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算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