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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扯八道
小说/《红包》
目录 · 第6章 能把我开除?
01 红包02 晨曦03 王德发04 蝴蝶飞走了05 坏掉的蝴蝶06 能把我开除?07 翘起来的头发08 表格里的人09 格子要宽一点10 反方向的钟11 大侄子12 二班三宝13 秀姐14 豪赌失败
《红包》06 / 14

能把我开除?

第6章

那块手帕后来被晨曦放进了课桌。

接下来半天,她都没有再拿出来擦鞋。

这对晨曦来说,已经算是一件大事了。一个早晨能擦七八次鞋的人,忽然不擦了,就像一个平时话很多的人突然闭了嘴。可惜同学们大多注意不到这些。学生时代有一种很残忍的地方,就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心里的事最大,别人心里的事即使不小,也总要排在后面。

学校也没工夫注意。

因为第二天,县教育局要来视察工作。

这个消息是下午第二节课后传出来的。消息这种东西,在学校里跑得比学生快。学生跑步还要经过走廊、楼梯和操场,消息不用,它能从校长办公室直接跑进教导处,再从教导处跑进教师办公室,最后跑到每一个班主任的脸上。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

果然,穆桂秀拿着通知进了教师办公室。

她进门的时候,几个老师正在喝水,多半是因为上一节课讲得太多,嗓子里像住了一把没扎紧的笤帚。

穆桂秀说:“通知一下,明天局里来视察。今天下午全校大扫除。各班教室、清洁区、办公室、功能室,都要彻底整理。”

“彻底”这两个字一出来,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

在学校里,“整理”和“彻底整理”不是一回事。整理是把桌面上的东西塞进抽屉里;彻底整理是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发现里面还有更不能见人的东西,再想办法塞到资料柜后面。

老师们都不说话。

不说话不代表没意见。教师办公室里的意见很多时候不从嘴里出来,而是从茶杯盖子、作业本和椅子腿里出来。有人把茶杯盖得重了一点,有人把作业本翻得响了一点,还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又长又委屈的叫唤。

穆桂秀当然听得懂。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很多年,早就能听懂这些没有署名的意见。可听懂归听懂,事情还得办。一个教导主任最难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常常知道大家不愿意,却还要把大家不愿意的事说得像大家应该愿意。

“各班主任组织一下。”穆桂秀说,“不要留死角。”

死角这两个字,又让大家沉默了一下。

学校里的死角太多了。墙角是死角,窗台后面是死角,讲台下面是死角,资料柜顶上也是死角。灰尘这个东西很有政治智慧,平时从不站到明处,只有领导要来的时候,它才被人从各个角落里揪出来,接受群众的审判。

高三二班很快动了起来。

陈大风站在讲台上分任务。他分任务不像班主任,倒像在安排一场小型战役。谁擦窗,谁拖地,谁清黑板槽,谁把讲台底下那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存在的粉笔头弄走,都说得很清楚。

高高听完以后,小声对张秀军吐槽:“陈老师连大扫除都要讲逻辑。”

张秀军:“嘿嘿”。

高高擦了两下就开始研究灰尘为什么总是擦不完。她觉得灰尘这个东西一定有组织,表面上被擦掉了,其实是在窗台另一头重新集结。旁边的王东来就不一样。他擦得非常认真,认真到那块窗台都显得有些惭愧。人如果从小被教导要勤快,就很容易把“差不多”听成一句坏话。好在没人夸东来干活“差不多”。

沈千颂被叫去重写黑板报标题。

原来的标题也是她写的,字很好看。可穆主任通知各班说,明天上级要来,最好再精神一点。沈千颂没有争辩,拿起黑板擦,把自己上周写好的字一点一点擦掉。粉笔灰落在她手指上,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像一小块被揉脏的彩虹。

高高偷偷扔下抹布,凑过去问:“你烦不烦?”

沈千颂说:“烦。”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高高有点意外。沈千颂重新拿起粉笔,说:“字可以重写,墙不能重活一遍。”

高高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厉害。厉害的句子常常有一个特点,就是你一时听不懂,但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听懂。于是高高点点头,决定以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把这句话说给别人听。

高三五班门口,班长马小青也在忙。

她拿着卫生分工表,站在教室门口分配任务。她是班长,今天比平时更像班长,嗓门里带着一种很认真地想把全班推上正轨的力量。

“刘翁,你不要站在那里看。”马小青说,“你把后面黑板槽擦一下。”

刘文看了一眼黑板槽。里面的灰被昨天的值日生扫过一遍,但只是从“很多灰”变成了“有来历的灰”。刘文刚想说领导肯定不会趴在黑板槽上看,马小青已经转头去管张一波了。

“张一波,你把窗台擦一下。”

张一波正靠在门框边。他一米八六,一百一十公斤,肥裤子,大厚球鞋,脖子上挂着一条黄澄澄的大链子。那链子配上他的体格,让他看起来不像来上学,倒像来学校收保护费,顺便参加一下期末考试。

马小青看了看他:“还有,你把链子藏一下嘛。”

张一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链子:“塑料的。”

“塑料也晃眼。”

“这是篮球文化。”张一波说。

马小青瞪他:“今天是视察文化,不是篮球文化。”

刘文听见了,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他有点看不上张一波。刘文觉得张一波这种人根本不懂艾弗森。艾弗森的好,不在链子,不在肥裤子,在那种谁也不服的劲儿。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张一波往那儿一站,比自己更“谁也不服”。

这让刘文很不高兴。

教师办公室里也开始动了起来。

“都别光用眼睛打扫啊,眼睛擦不掉灰。”

刘丁宁抱着一摞抹布和白线手套进来,胳膊下面还夹着两卷垃圾袋。东西太多,门把她的袖子挂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恼,只把袖子拽出来,顺手把最上面那块抹布丢给靠门最近的刘凯。

“你的。”

刘凯接住,看了一眼:“宁姐,有粉色的吗?”

刘凯是英语老师,自号粉老师,因为喜欢一切粉色的东西。粉色钢笔,粉色杯子,粉色鞋,连钥匙扣都是粉色的。一个一米八五的帅气男老师,天天把粉色用得这么理直气壮,在县城中学里多少有点像一场个人行为艺术。只不过别人搞行为艺术容易被人看不懂,刘凯搞行为艺术,女学生和女老师都说好看。

宁姐把抹布递给他:“要不要我给你把抹布边上缝一圈蕾丝?”

刘凯想了想:“那也不是不行。”

陈大风坐在旁边改作业,头也没抬:“凯,别装嫩了。”

刘凯笑了:“老骚包,你这是嫉妒我们年轻老师。”

陈大风说:“你那不叫年轻老师,叫变态老师。”

刘凯把粉色钢笔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明明自己更骚,还不允许别人有一点点骚。”

郭二雷刚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拖把。

郭二雷很瘦,是那种体育老师里常见的精瘦,胳膊腿都不粗,但动作快,走路带风。学校里有什么事,他总能很快出现在需要他的地方。要挂横幅,他在梯子上;要搬桌子,他在桌子边;要组织队伍,他在人堆里;要找拖把,他就拎着拖把来了。他不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他更像一根细铁丝,哪里需要哪里都能拧一下。

郭二雷听见刘凯的话,乐了:“你俩又开始了?一个明骚,一个闷骚,都别谦虚。”

陈大风抬头:“二雷,你现在总结能力见长。”

郭二雷说:“主要是跟你们混久了,语言环境逼人进步。”

陈大风看了一眼窗外。

学生们正在擦玻璃。玻璃这种东西很奇怪,不擦的时候只是脏,一擦就花。越花越要擦,越擦越花,最后整块玻璃看起来像刚经历过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

陈大风说:“领导都比较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穆桂秀刚准备出去,听见这句话,脚步停在门口。

陈大风继续说:“大家一打扫,领导就认为我们平时就是这么干净。”

刘凯笑出了声。

郭二雷把拖把靠到墙边,说:“你懂什么?这是表示尊重领导。”

陈大风说:“尊重领导为什么不靠真实,非靠抹布?”

郭二雷说:“真实要是有用,还要接待干什么?”

陈大风看着他。

郭二雷也看着陈大风。他们两个是朋友,所以有些话可以说得不太像话。不是朋友,说这种话容易结仇;是朋友,说这种话只会让旁边的人觉得他俩又在练嘴。

郭二雷说:“风哥,你别老觉得领导傻。人家也未必真信咱平时就这样。他要看的不是灰尘,是态度。”

陈大风说:“所以这不是视察学校,是视察态度。”

郭二雷点点头:“对啊,你终于理解了。”

陈大风说:“我没有理解,我只是更烦了。”

穆桂秀还在门口站着。她当然知道陈大风说得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可她更知道,这些道理现在帮不上忙。明天局里就来,今天灰必须擦,玻璃必须亮,材料必须摆,横幅必须挂。世界上有很多正确的话,到了具体事情面前,都像一把太漂亮的伞,雨一下大,就只能拿来欣赏。

“陈大风。”穆桂秀说,“牢骚可以发,卫生还是要搞。”

陈大风说:“穆主任,我没说不搞卫生。我只是反对把临时干净包装成日常优秀。”

穆桂秀看了他一眼:“你这句话要是写进汇报材料,领导肯定不高兴。”

陈大风说:“说明领导家的孩子这次没考好。”

穆桂秀终于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像她从工作里偷出来的一点东西。偷完以后,她立刻又变回穆主任。

“还有一件事。”她说,“明天全体老师统一穿学校发的那套制服。”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真诚。

那套制服老师们都有。去年教师节前发的,藏蓝色西装外套,布料不算差,版型也不算好。刚发下来那几天,大家还新鲜过,穿着它开过一次会,拍过一次照。后来它就各回各家,各找各柜。有的挂在衣柜最里面,有的压在箱子底下,有的被家里人当成一件“不太像衣服但也不能扔”的东西收了起来。

制服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发下来的时候叫福利,穿上身的时候叫要求,找不到的时候叫事故。

宁姐说:“都回去找找。别明天早上说找不着。找不着也别找我,我这儿没有多的。”

刘凯抬头:“宁姐,我那件可能已经失踪了。”

宁姐说:“你放心,那衣服丑得很安全,没人偷。”

刘凯想了想:“那倒也是。”

陈大风没有说话。

穆桂秀看向他:“大风,明天记得穿。”

陈大风低头批着作业:“我不穿。”

办公室里的人声音低了下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佯装没听到。

这句话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今天没有晚自习。可越是平静,越像真的。

宁姐说:“什么叫不穿?”

陈大风说:“就是不穿。”

穆桂秀皱了皱眉:“大风,明天上级来,不要在这种小事上拧。”

郭二雷也走过来,压低声音:“风哥,穿一天,又不是让你上公开课。”

刘凯靠在椅背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老骚包,你不穿制服,是怕影响个人造型完整性?”

陈大风没有理他。

他把作业本合上,语气很平静:“老师像不像老师,不靠衣服。学校像不像学校,也不靠大扫除。要是领导明天看的是衣服和窗台,那他看不看我都一样。”

穆桂秀说:“这是学校统一要求。”

陈大风说:“统一不等于正确。”

宁姐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陈大风这个人有时候真像一颗扣错了位置的扣子。你不能说他不是扣子,他也确实有用,可他扣在那里,整件衣服都别扭。

郭二雷叹了口气:“风哥,差不多行了。这不是原则问题。”

陈大风抬头看他:“这就是原则问题。”

郭二雷说:“一件衣服怎么就原则了?”

陈大风说:“因为它太丑了。”

刘凯第一个笑出了声。

紧接着,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连穆桂秀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可笑归笑,大家心里都知道,事情还没过去。制服还在各自的柜子里,通知还在穆桂秀手里,明天要来的领导还在单位里。

明天这个东西最讨厌,它还没来,就已经开始管今天了。

郭二雷说:“你晚上回去想想。”

陈大风重新拿起笔,低头在作业本上打了一个对勾。

“他能把我开除?”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又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比刚才短得多。因为大家忽然发现,陈大风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想知道。

一个人不穿一件难看的衣服,到底能不能被开除。